【题引】宋·王安石《梅花》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腊月十一,天放晴了。
苏洵到的时候,沈祭酒已经站在堂前。他面前摆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取中的名次,字是馆阁体,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揭榜。沈祭酒抬手,朗声道,头名,第七号卷。二名,第三十一号卷。三名,第二十二号卷……
几个名帖子弟堵在明伦堂门口,为首的是一户侯府家的旁支,指着红纸上的名字骂骂咧咧:糊名?怕不是糊了你们的眼!寒门酸丁也配取中?谁知道这榜是怎么排的!
值守的差役上前拦,被一把推开。眼看要闹大,沈祭酒从堂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看了那人一眼,道:闹,可以。闹之前,先把卷子领出来,当着大家的面念一念,看是骡子是马。
那人噎住了。
沈祭酒见他不敢接话,也不戳破,只道:取中的十人,明日起在贡院当堂复考。复考不过,照样除名。诸位要是不服,尽管来看。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片刻。
复考,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一步。名帖子弟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脸色已经变了。
苏洵的目光从方博士脸上掠过,没有停留。他走到沈祭酒身旁,拱手道:沈公,榜单既出,按规矩,还请将糊名卷子与誊录副本当场对照,请诸君查验。
理当如此。沈祭酒点头,命人把封存的卷子抬出来,当场拆封,糊名处的封条一张张揭开,露出卷子上的姓名。
头名卷的号封揭开,底下露出一个名字:陆清平。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陆清平?就是城西那个替人抄书的陆秀才?
听说他家贫,连束修都是凑的……
好样的!寒门也出才子!
陆秀才。他道,借一步说话。
你这份卷子,是谁教出来的?苏洵问。
回大人,小人是自己琢磨的。陆清平道,小人替人抄了五年书,抄得最多的,就是边关奏报和兵部文移。抄得多了,边事也懂了几分。
苏洵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家世功课,见他答得条理清楚,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才放他走。
他望着陆清平的背影走远,对身旁的随从道:此人日后,或有大用。
揭榜顺利,本该到此为止。可苏洵没有走。
他在明伦堂外站了一会儿,等到人群渐渐散去,才转身回到堂内,对沈祭酒低声道:沈公,前几日说的那几份字迹工整过分的卷子,我想再看一看。
沈祭酒领他进了阅卷房,从柜中取出三份卷子,摊在桌上。
就是这三份。沈祭酒道,字迹干净得像抄书,当时我就觉得蹊跷。
苏洵接过卷子,一张一张看过去。三份卷子,一份取中了第七名,两份落榜。他看得很慢,目光在字迹上停了很久,忽然道:沈公,这三份卷子的字,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沈祭酒一愣,凑过来细看。
你看这个字的捺笔,还有这个字的竖钩。苏洵指着卷上的字,三份卷子,笔锋如出一辙。
沈祭酒的眉头拧了起来。
若是同一个人的笔迹,那这三份卷子……
要么是同一个人代笔,要么,是同一个人替三个人誊写。苏洵放下卷子,声音平静,无论哪一种,都有人坏了规矩。
他想了想,道:沈公,这桩事先按下。我想请沈公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请沈公把这三份卷子,连同誊录副本,封存入库。再把取中的十份卷子,也一并封存。苏洵道,过几日,我自有用处。
沈祭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次日,复考照常。
明伦堂里摆开十张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取中的十人按号入座,每人面前一张白纸,题目由沈祭酒当场写下,贴在堂前的柱子上。
题目只有四个字:论边备。
字还是欠些火候。他道,见解倒是不错。
他交卷时,手在抖。
苏洵站在廊下,没有上前,只对沈祭酒道:沈公,此人记下。
沈祭酒会意,在名册上做了个记号。
这句话,比十张榜都管用。
人呢?苏洵问。
茶摊老汉往那院子努了努嘴:天没亮就走了,挑着担子,说是去城外拉炭。
苏洵垂下眼,没有接话。
苏洵命人盯着那院子,又命人去查马三入京前的底细。消息还没回来,他先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没有声张。
他记得密查司的暗桩说过,卖炭人隔三差五往东城送炭。今日天没亮就出城,是去拉炭,还是去做什么旁的?
午后天晴了些,宫里传话,说太后请苏大人说话。
苏洵进了慈宁宫,太后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听说,你把听雨楼的地皮都掀了?
苏洵躬身道:回太后,查了个把做生意的人。
哀家听说了。太后道,听雨楼那姓张的,这些年没少替人递话。你动了他,外头该有人睡不着了。
苏洵没有接话。
太后看了他一眼,道:西疆的军报,哀家也看了。玉门关的粮草,卡在户部。哀家问你一句,这粮草,是运不到,还是有人不想让它运到?
回太后。苏洵道,臣查下来,两样都有。
太后沉默片刻,道:年前,哀家命人往玉门关送过一批棉衣。押送的太监回来说,河西道上见着过军马,成群的,往西赶。
苏洵心里一动:太后所见,是何时的事?
入冬前。太后道,哀家当时没当回事,如今想起来,倒是该命人查查,那些军马,是谁的。
苏洵谢了太后,退出慈宁宫时,天又阴了下来。
军马,又是军马。
入冬前就有一批军马往西赶,加上密查司查到的买卖,这西边的马,怕是比玉门关的守军还多。
到了晚间,密查司的底细回来了。
他贩马那些年,跟谁打过交道?苏洵问。
查了。统领道,马三在马市上,跟凉州军马司的一个书办走得近。那书办姓程,管着军马册子。
又是军马司。
苏洵沉吟片刻,道:程书办这个人,现在在哪?
年前调走了。统领道,听说是调去河西道,补了个肥缺。
河西道。
苏洵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道:接着查。查程书办,也查马三那个院子,看看他都往哪几处送炭。
统领应声去了。
一条线,从京城,一直牵到西边。
他放下茶碗,没有多坐,起身回了值房。
傍晚时分,门房来报,说有个自称陆清平的举子,在门外求见。
苏洵命人请他进来。陆清平换了身干净衣裳,仍掩不住底子里的寒酸,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道:草民谢苏大人提携之恩。
起来。苏洵道,你取中,靠的是自己的文章。谢我做什么?
草民知道。陆清平道,可若不是清议堂给了这个机会,草民这样的出身,连贡院的门都进不去。
苏洵看了他片刻,道:进得去,还要站得住。你往后在京中为官,路长着呢。
陆清平又行了一礼,才退出去。
傍晚,西疆的军报到了。
信的末尾,主帅写了一句:臣守关十余年,从未见过呼延部这般倾巢而出。此番战事,恐非一时可了。
苏洵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案上,久久没有说话。
粮草,又是粮草。
他想起太后那日说的话:兵卒吃几斗米,粮道通不通,饷银发不发,这些才是仗能不能打起来的根本。
如今玉门关的粮草,正好卡在年底。而京城里,偏偏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军马一批批往西边送。
粮草不到,军心就散。军心一散,玉门关就守不住。苏洵低声道,守不住,就要和谈。和谈,就要割地、岁币、互市。
一环扣一环,算得可真精。
户部的粮饷迟迟不动,催了三次,回话都是。筹到什么时候?筹到玉门关破了,粮草还在路上?
他不信户部没钱。年前给太后修园子、给贵妃娘娘添妆,银子一笔笔拨得痛快。轮到边关将士的口粮,就一个字:难。
他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道奏疏的草稿,又放下,重新铺纸,写了一封私信。
信是写给户部尚书的,只问一件事:西疆的粮饷,何时能发?缺口在哪里?
他封好信,叫来书吏,命人连夜送去户部。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苏洵坐在灯下,把明日要做的事又排了一遍:验卷,查卖炭人,查粮饷,还有三日后的十五。
夜,深了。
腊月十二,天色阴沉。
苏洵一早去了皇城司,在密查司的暗房里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名录。
名录上记着三个名字:礼部主事柳俊,户部员外郎周赟,兵部武选司主事钱嵩。
牙行?苏洵问。
是,城东一个姓韩的牙人,专门替人过手田产。他经手的买卖里,有三笔,买主正是这三家的家眷。统领答道,买田的钱,来路查不清,可数目对得上——正好是那批军马买卖的利钱。
苏洵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数目对得上,账册却烧了。烧账册的人,算准了死无对证。可田产买在名下,跑不掉。
他道,把韩牙人盯死了,别打草惊蛇。
苏洵把名录收进袖中,没有声张。
三年前南闱?苏洵问。
送口信的人道,沈公说,那份落第卷子,署名姓王。
姓王。
苏洵心里微微一动。他没有多说,只命人谢过沈公,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
白跑一趟?苏洵挑了挑眉,城外炭行压价,他该愁眉苦脸才是。那兵丁说,他脸上倒看不出什么。
看不出什么。暗桩道,倒像是,顺路去办了什么事。
苏洵沉吟片刻,道:继续盯。他再去东城,第一时间报我。
他回到值房,沈祭酒已经派人送了消息来:那三份字迹工整的卷子,已经封存入库。取中的十份卷子,也一并封了。苏洵看罢,点了点头,命人回话谢过沈公。
落榜的子弟里,有两个不服,当街闹了起来,说清议堂偏袒寒门。话没说完,被皇城司的人请走了。
消息传开,京城的官学里,读书声都响亮了几分。
有人私下说,这清议堂的榜,是苏大人立的规矩:寒门的笔,也能写出好文章。
午后,宫里的内侍来传旨,说陛下召见。
苏洵换了朝服,进宫时,帝王正站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军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玉门关的军报,你看了?帝王问。
看了。苏洵道,主帅说粮草撑不过年底。
户部那边说,粮饷年前必到。帝王放下军报,冷笑一声,年前,年前,一月推到二月,二月推到三月。等粮草到了,玉门关还在不在,都是两说。
苏洵没有说话。
帝王看了他一眼,道:朕记得,你上回提过军马案。查得怎么样了?
有眉目了。苏洵道,臣不敢说破,只求陛下准臣一件事。
臣想借调兵部武选司去年的考功册子,还有礼部贡举的历年名录,比对一番。苏洵道,两处都有同一批人进出,臣想知道,这批人是谁的人。
帝王沉默了片刻,道:准。册子朕命人调给你。
还有一事。苏洵道,玉门关的粮草,不能等到年后。臣想请陛下下一道手谕,命户部先拨一批粮,走河西道,赶在月底前送到关城。
走河西道?帝王皱眉,河西道上有盗匪,粮车容易出事。
正是知道容易出事,臣才请陛下走这一路。苏洵道,河西道上若真有盗匪,让他们劫了也好。劫了,就有人要跳出来。
他正说着,御书房外有人求见。内侍通传,说是礼部王侍郎,递了折子,要为玉门关的战事陈情。
帝王皱了皱眉,道:让他进来。
王侍郎进门,先叩头,后开口,说的头一件事,就是字。他说呼延部兵强马壮,玉门关孤城难守,与其硬拼,不如早做打算,遣使议和,以金银帛帛换取边境安宁,也不失为保全之策。
他说得冠冕堂皇,苏洵在旁听得真切,心里泛起一丝冷笑。
这位王侍郎,是世家推出来的人。他今日在御前说,明日出了宫,就会有人把这话传遍京城,说陛下有意议和。风声一起,玉门关的守军心就散了。
帝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听完没有接话,只道:议和的事,朕自有考量。王卿先退下。
王侍郎还想说什么,见帝王脸色不好,只得叩头退出。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陛下。苏洵道,王侍郎这折子,来得巧。臣前脚请旨查军马,后脚就有人递议和的折子。
你是说,有人在怕?
怕,才会急。苏洵道,他们越急,越说明臣查对了地方。
帝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苏卿,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一只狐狸了。
苏洵躬身:臣不敢。
手谕朕写。帝王道,粮走河西道的事,朕让兵部派人护送,你只管盯着你的事。
苏洵谢恩出宫时,天已经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