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东宅,锦盒。
腊月十三,密查司的人在东宅四周布下了暗桩。
茶寮里接头的人,查了吗?苏洵问。
查了。统领道,茶寮的伙计说,老苍头每日来,坐同一张桌,喝同一壶茶。与他搭话的,隔三差五换人,但有一个,连着来了三日。
什么人?
宫里的太监,穿便服,认不出是哪一宫的。统领道,体态上,与福公公对不上,倒像是福公公手底下的人。
苏洵沉吟片刻,道:明日十五,该收网了。
腊月十四,夜。
这一切,都被对面巷子阴影里的密查司暗桩看在眼里。
暗桩记下时辰,悄悄退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密查司的人已经把消息送到了苏洵值房:东宅,今夜有人进去,看身形,像是宫里的人。
苏洵坐在灯下,听完禀报,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盯紧了。明夜子时之前,人若不出来,你们就进去。
进去之后呢?
宅子里有一只锦盒。苏洵道,找到它,连人带盒子,一并带回来。
若是宫里的,动了怕是要惹麻烦。
麻烦已经惹下了。苏洵道,从张守义搭上福公公那日起,这麻烦就躲不开了。
他顿了顿,又说:该收网了。
东宅后墙外的巷子,忽然多出了几道黑影。密查司的人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围拢过来。
宅子里,灯还亮着。
听雨楼的张守义坐在堂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半旧的锦盒。他盯着那盒子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慢慢打开盒盖。
盒子里,是一封信,一封折得整整齐齐、封口盖着火漆的信。
火漆上,压着一枚印记。
张守义的目光落在那印记上,手指微微一顿,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认得这印记。
他正要伸手去取那封信,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他霍地起身,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经被推开,几条黑影闯了进来,雪亮的刀光映着灯火。
张老板。领头的密查司统领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苏大人有请。
张守义的脸色,唰地白了下去。
他望着桌上的锦盒,又望着门外的人,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干涩:苏大人好快的腿。
不快。统领道,赶不上张老板的生意。
他上前,把锦盒连同那封信一起收好,又命人给张守义戴上锁链,押了出去。
这一夜,东城不少人家都听见了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却没有人知道,那张守义连夜被送进了哪座衙门。
密查司的统领迎上来,低声道:大人,人已经进去了,正在堂上。
按计划行事。苏洵道,子时动手。
他说完,没有多留,转身没入夜色里。
他披衣起来,门外站着个小太监,脸色煞白,哆嗦着道:干爹,听雨楼的张老板,昨夜里被皇城司拿去了。
福公公的手一顿,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消息准?
准。小的亲眼看着,人上了枷,送进了皇城司的牢。
知道了。他道,你今日出宫,去东城看看,宅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太监应声去了。
他总觉着,这盘棋,要变天了。
密查司的暗房里,灯火通明。
张守义被押进来时,身上的玄色斗篷已经脱了,只剩一件半旧棉袍,头发散乱,神色却还算镇定。他抬头看见苏洵坐在案后,笑了笑,自己先坐下了。
苏大人,劳驾。他道,劳驾给碗水喝。
苏洵命人端了碗水过去。张守义喝了,把碗放下,道:苏大人抓我,总有个由头。
听雨楼卖的消息,害死了人。苏洵道,这个由头,够不够?
张守义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苏大人说笑了。听雨楼做的,是正经买卖。
正经买卖,深更半夜送东西进宫?苏洵道,正经买卖,张老板手里的锦盒,是谁的?
张守义没有接话。
苏洵也不急,他起身,从案上拿起那只锦盒,当着张守义的面,慢慢打开盒盖,取出那封信。
信上的火漆已经拆了。
张老板想必好奇,这封信里写了什么。苏洵道,苏某也好奇。信上的印记,是内廷的。能在信上盖这个印的人,满宫里数不出几个。
他把信展开,没有念出声,只低头看了一遍。
苏洵看信的时间不长,却像是过了很久。他合上信,抬起头,看着张守义,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这封信,是替谁保管的?
苏大人。张守义笑了笑,信是客人的,客人是谁,做买卖的不能问。
那苏某来问。苏洵道,信上的字,是替哪位贵人代笔的?
张守义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望着苏洵,嘴唇动了动,终于道:苏大人,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知道得多,死得也快。张守义道。
那要看死的是谁。苏洵道,张老板做买卖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如今你落在苏某手里,你觉得,外头的人会怎么想?
张守义的眼皮跳了一下。
暗房里静了很久。
张守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苏大人,想问什么?
三件事。苏洵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军马买卖,谁牵的头。第二,宫里那条线,通到谁。第三,锦盒里的信,替谁保管。
张守义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道:头一件,我不知道。后两件……苏大人,我能说的不多。
张老板认得一个卖炭的吗?苏洵忽然问。
张守义一愣:卖炭的?
姓马,名三,陇西人,隔三差五往城东送炭。苏洵道,他那担子里的炭,送去的是不是礼部柳主事的宅子?
张守义的眼神闪了闪,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张守义才道:柳主事家的炭,是听雨楼包的。马三送炭,是顺路。
顺路送炭,顺路递话?
张守义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
苏洵放下茶碗,道:张老板肯说这一句,是好的。剩下的,苏某可以等。
能说多少,说多少。
宫里那条线。张守义咬了咬牙,通到福公公。福公公背后是谁,我不知道。可我听他提过一句话——他说,这盘棋,下棋的人早就摆好了,落子的人换了几茬,棋局没变过。
苏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知道得多。苏洵道。
他命人把张守义带下去,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而后他坐在暗房里,把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不多,只有三行。三行字,说的是十五年前的一桩旧事:当年先帝驾崩前,曾召一位贵人入宫,密谈了一个时辰。那一次密谈,谈的是立储。
苏洵把信收好,收入贴身的暗袋里,起身走出暗房。夜风扑面,他深深吸了一口冷气,人清醒了几分。
腊月十六,福公公在宫中被拿下了。
次日一早,苏洵入宫请安,在宫道上远远望见贵妃的轿辇。
轿辇停了一停,帘子掀开一角,露出贵妃半张脸。她望着苏洵,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说了句:苏大人,好本事。
苏洵躬身行礼,没有接话。
苏洵知道,这一刀下去,宫里宫外都疼。疼,才说明砍对了地方。
他命人把福公公的供词抄了一份,亲自送到御前。帝王看完,没有发怒,只说了句:朕知道了。可苏洵注意到,帝王握着供词的手,指节泛白。
陛下。苏洵低声道,十五年前的事,臣斗胆问一句——先帝驾崩前,召见的贵人,可是贵妃?
帝王没有回答。
他背过身去,望着窗外,很久,才道:苏卿,有些事,朕也在查。
轿帘放下,轿辇缓缓去了。
苏洵站在原地,望着那顶轿辇走远,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这盘棋,刚刚翻过一角。
腊月十八,西疆的急报到了。
苏洵看完信,手心里的汗,把信纸都洇湿了。
送信的是赵虎帐下的一个校尉,骑死了三匹马,人瘦了一圈,进门就瘫在地上,被抬下去灌了半碗热粥,才缓过气来。
苏洵问他关城的情形。校尉哑着嗓子道:城里的马,杀了三天了。将士们喝的是雪水,啃的是马骨头。呼延烈的兵,天天在城下叫阵,骂我们缩头乌龟。
城里的百姓呢?
老弱都撤到后城了。青壮帮着搬石运土,白天守城,夜里赶修缺口。校尉道,将军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苏洵听罢,久久没有说话。
他把校尉安顿好,命人好生照看,自己一夜没有合眼。
他当即进宫,求见帝王。
御书房里,帝王把血书看了半晌,久久没有说话。
陛下。苏洵道,臣请旨,出京一趟。
帝王抬眼看他:去哪里?
西疆。苏洵道,粮草要走河西道,臣怕路上出事。臣想亲自押这一趟粮,顺便看看,玉门关到底缺什么。
你是文官。
文官押粮,古来有之。苏洵道,何况粮草能不能到,关系着玉门关能不能守。臣坐镇京城,心里总不踏实。
帝王沉默了很久。
你这一去,京城这边呢?
密查司的网已经撒下去了,收网的人,臣留了章程。苏洵道,臣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陛下只管盯着那几个人,臣押粮到了西疆,军情会一封封递回来。
帝王看着他,忽然道:苏卿,你这一走,朕身边就少了一把刀。
陛下身边不缺刀。苏洵道,臣这把刀,还是去该去的地方,磨一磨的好。
帝王终于点了头。
准了。朕给你一道钦差手谕,兼领西疆粮道监军。路上但有延误军情、克扣粮饷者,先斩后奏。
苏洵跪下谢恩。
出宫的时候,天又飘起了雪。
玉门关。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我这一走,快则一月,慢则两月。京城这边,你只记住一条:盯住那几个人,不要动他们,等我回来。
大人放心。
还有。苏洵顿了顿,替我盯着贵妃宫。福公公倒了,她不会没有动作。
统领领命去了。
苏洵回到案前,把锦盒里那封信又取出来,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三行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他忽然发现,信纸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夹过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字。
苏洵把密旨贴身收好,对着黄绫匣子出了一会儿神。
他明白这道密旨的分量。帝王把便宜行事四个字交给他,等于把西疆的半副担子,压在了他肩上。
腊月二十,苏洵启程那日,雪停了。
他没有多耽搁,挥鞭催马,往西行去。身后的京城渐渐远了,官道两旁的积雪越来越厚,马蹄踏上去,咯吱作响。
苏洵拢了拢披风,心里想的是玉门关前那道被炸开的城墙。
行了五日,到得凉州地界,路上的车马渐渐多起来。有往西贩茶的商队,有往东运货的镖车,也有拖家带口逃荒的流民。
苏洵在驿站歇脚时,听驿卒闲谈,说前几日有一队粮车从河西道过去,走得急,押车的兵丁都带着刀。苏洵追问了几句,驿卒却说不出更多,只道:那队粮车,车辙压得深,载得满。
苏洵心里记下了这句话,没有多问。
再往西走,风沙渐起。官道两旁的村庄越来越稀,田地也荒了,偶见几处残垣断壁,是旧年遭过兵火的痕迹。
书吏在一旁低声道:大人,过了这处,就是凉州卫的地界了。
书吏回来说,那队粮车,三日前在甘州歇过脚,补过水,换了马,又往西去了。
甘州。
甘州是凉州军马司的驻地,西边贩马的生意,十停里倒有七停打甘州过。那队粮车在甘州歇脚,押车的又是兵丁,装的自然不是粮。
他查军马案查了这许多日,头一回觉着,离那批马,近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被忽略的事:那队粮车,走的是河西道,与他此行是同一路。若粮车在他前面,押车的又是兵丁,那车上装的,多半不是粮。
那会是什么?
他盯着地图上河西道那一线,目光落在一处画着记号的小城上。
那座城,叫甘州。
他提起笔,在甘州二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车马出京,一路向西。凉州的风、甘州的水,都在前头等着。这一趟西行,远比他想象得更深、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