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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听雨楼深藏暗影,玉门关外起狼烟

【题引】宋·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腊月初六,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守在后门对面茶馆里的密查司暗桩,把这一幕记在了册子上。

灰鼠皮氅。苏洵指尖点了点这一行,大冷天不打伞,是怕人认出伞来。

他合上册子,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去了厨房,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慢慢喝了。

值房隔壁的小院里,几个密查司的书吏正在抄录卷宗。墙角支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熬着姜汤,热气把窗纸熏得发黄。苏洵路过时,一个年轻书吏正缩着脖子呵手,见他进来,忙要起身行礼。

坐着坐着。苏洵摆摆手,雪天冷,姜汤都喝上,别冻出病来。

书吏们应了一声,气氛松快了些。

听雨楼那边,张守义这几日深居简出。楼里照常做生意,账目照常进出,暗桩跟了五天,没抓到什么把柄。倒是柳主事,自打那日被他叫来问话,连着两夜都去了听雨楼,每次都在二楼雅间坐到打烊。

坐得住。苏洵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坐得住,说明背后有人给他撑着。

他又写了一个名字:福公公。

每月十五。苏洵在纸上重重点了两点。

贵妃、福公公、张守义、听雨楼,还有那批军马。这条线一环扣一环,从深宫一路牵到边关。牵线的人把每一步都算得精细,若非令牌碎裂引出这许多乱子,怕还摸不到这么深。

夜里,苏洵没有回府。他在值房里用了晚饭,一碗粟米粥,两块酱豆腐,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筷,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方碎成两半的墨玉令牌。

这是老太傅留下的东西。令牌碎了,人心却散不了。他记得老太傅在天牢里那晚,隔着栅栏把令牌递给他时,说过一句话。

这令牌,我守了五十年。五十年里,有人怕它,有人恨它,也有人想偷它。可真正想用它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不求你用它,只求你记得:天下士子,寒窗十年,图的不是一块玉。

子时,密查司统领来报,贡院那边一切安好,明伦堂的卷子已经封存入库,双人加锁,钥匙由沈祭酒与苏洵各执一把。

巡夜的差役呢?苏洵问。

三班倒,每班四人,灯火通明。统领道,大人放心,便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明伦堂。

苏洵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明日揭榜,城里的士子会聚到贡院门口。你多派几个人手,扮作百姓混在人群里。若有人蓄意挑事,当场拿下,不必手软。

那行字写的是:若我明日有事,此信交沈祭酒。

他写完,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这封信。只是这盘棋越下越深,他总要多留一手。

今日是腊月初八,考评的日子。

他关好窗,回到案前,把昨日写的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压在砚台下的信纸,折痕平整,字迹端正如新。

他望着那雪,忽然没头没尾地想:西疆的风,比京城的大得多。赵虎在那边,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他正出神,门外传来脚步声。皇城司统领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密信。

大人,西疆急报,赵虎将军亲笔。

苏洵接过,拆开,就着天光细看。

信不长,字迹潦草,透着边关的风沙气。赵虎在信里说三件事。头一件,西戎前锋驻扎在玉门关外三十里,这几日又往前推了十里,哨骑与边军斥候交过两次手,各有损伤。第二件,他按密令清查军中与汉商往来的人,查到一个把总,姓崔,管着粮草辎重,每月总有几车粮草得蹊跷。第三件,他把那姓崔的把总扣下了,可人还没审出个名堂,当晚就有人往崔家送了一封信,信的落款,是京中故人。

苏洵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指尖在京中故人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京中故人。他低声重复,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边关的把总,京中的故人。这盘棋,从西疆一路摆到皇城根底下。

他收好信,对统领道:传话给赵虎:崔把总先不动,把人看牢,别让他死了。审,要慢慢审。他背后的人,比他自己值钱。

另外,告诉赵虎,边关若真有战事,让他先稳住阵脚,不必强求歼敌。朝廷这边,自有安排。

统领领命去了。

封好火漆,交给候在门外的传令兵。看着快马消失在雪幕里,他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腊月初八,清议堂考评。

陪跑。苏洵放下笔,轻笑了一声,他们越这样说,去的人越多。

他想了想,提笔给沈祭酒写了一张字条,打发人送去。字条上只写了两句话:考评之日,考题由沈公当场开封,当场命题。凡应试者,一律按号入场,凭号交卷,不写姓名。

沈祭酒收到字条,读了两遍,捋着胡子笑了半天。

不写姓名。他点点头,好。让那些想攀关系的人,连攀谁都不知道。

他蹲下身,伸手拂开柱脚的一层薄雪,露出下面一小片新凿的痕迹。痕迹不大,两寸来长,斜斜的一道,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小刀刻上去的。刻痕新鲜,边上的木屑还没被雪水泡透。

苏洵没有动它,直起身,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路,他低声对身后的差役道:明伦堂外那根廊柱,靠东第三根。今夜起,多派一个人,盯着它。

差役应了,没有多问。

御史中丞的轿子停在街边,帘子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苏大人。御史中丞压低声音,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昨日夜里,宫里传出消息。御史中丞的声音更低了,贵妃娘娘身边的福公公,打发人往宫外送了一回东西。东西不大,是个锦盒,交给东城一处宅子的人。那宅子,是你说的听雨楼楼主的产业。

苏洵目光微凝:消息可靠?

我的人亲眼看见的。御史中丞道,锦盒里装的是什么,我的人没敢近前看。只瞧见那接盒子的管家,袖着手,走路都带风。

苏洵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中丞。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中丞替我守着口风。

我省得。御史中丞放下帘子,你只管放手去查。这天下,不能让躲在暗处的人把水搅浑了。

他转身,大步朝值房走去。

回到值房,他叫来密查司的统领,低声交代了几句。统领听完,面色凝重,抱拳去了。

令牌不是护身符,是靶子。

腊月初八。他低声念着这个日子,考评,军报,锦盒。都赶到一处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也好。都赶在一处,省得我一件一件去等。

值房的小榻上,他合衣躺着,外间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子时刚过,廊下传来脚步声,密查司统领在外头敲了两下门。

大人,东宅那边有动静。

统领压低声音道:一个时辰前,有一顶小轿从东宅后门抬出来,往宫城方向去了。轿子里坐的人,身形矮胖,看打扮是内侍。

宫里的门禁,这个时辰能进出吗?

走的是宫城西门,持的是贵妃宫里的腰牌。统领道,守门侍卫记下了,明日能查。

苏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盯紧东宅,还有听雨楼。他说,明日考评,我抽不开身。你这边宁可慢,不可惊。

统领领命去了。

应试的士子们裹着厚棉袄,袖着手,在风雪里跺脚呵气。七十三份册子收了七十三人,一个不少。守门的差役依着号牌放人入场,贡院大门在辰时准时关闭。

他一身常服,没穿官袍,进门先朝沈祭酒拱了拱手,又朝应试的士子们点了点头。堂下嗡嗡的低语声安静了片刻,随即又低低响起来。

苏大人亲自来了。

不是说考评是沈祭酒主考么……

嘘,题目还没出呢。

边事方殷,何以安边?

吏治多弊,何以清吏?

一个年轻士子站了起来,面色涨红,说自己的手炉灭了,要出去添炭。守门的差役按规矩拦住他,说考评未毕,不得离席。两人在门口僵持着,声音不高,引得附近的士子都抬起头来。

给他换个手炉。苏洵开口,声音不高,堂里都听得见,再给他添一壶热水。

差役领命去了。那士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朝苏洵的方向深深一揖,重新坐下,提笔继续写。

考评从辰时考到未时,中间只放了一刻钟的茶水。交卷时,士子们按号交卷,卷面上只写号不写名,由两名书吏当场糊名,另誊一份副本。

沈祭酒收了卷子,当场封存,当众宣布:三日后揭榜。糊名誊录,届时诸君可到场亲验。

沈公以为,今日这卷子,能选出可用之人么?苏洵问。

沈祭酒捋着胡子道:卷子写得好的,未必做得好官。可连卷子都写不好的,多半做不了好官。先看卷子,再看人。一步一步来。

沈公说得是。苏洵道,还有一事要托付沈公。三日后揭榜,若有世家子落榜后闹事,请沈公不必留情面,按规矩办。

这个自然。沈祭酒看了他一眼,你在外头的事,我不多问。可清议堂是我的担子,谁想搅浑水,先过我这关。

苏洵朝他郑重一揖,两人作别。

听雨楼今日没有动静。

傍晚时分,西疆又有一封急报送到。

黑狼旗。苏洵把信纸折好,眉心拧成了疙瘩,呼延部的旗。

西戎三部,头一部是呼延部,首领呼延烈,骁勇善战,多年不曾大举南下。这一回连呼延部的旗都打出来了,说明西戎不是小股劫掠,是要动真格的。

他坐在案前,把西疆这几日的军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指尖在黑狼旗三个字上停了停,又移到崔把总那桩案子上。

呼延部南下,边关有内鬼,粮草军马一批批往西送。这三件事摆在一处,他几乎能看见一条线,从西戎营帐一路牵到京城深宫。

送马的人还没揪出来。他低声自语,崔把总只是个小卒,他背后,才是牵线的人。

他想了很久,提笔给赵虎回信,只写了几行字:黑狼旗既现,边事恐非数月可了。将军宜多备粮草,深沟高垒,以守为要。崔把总勿动,留作钓饵。京中正查送马之人,旬日内当有消息。

封好信,他又叫来密查司统领,问了问东宅和听雨楼的动静。

听雨楼今日歇业。统领道,张守义午后出门,去了城西一家戏园子,听了一下午的戏,酉时才散。东宅那边,午后来了个卖炭的,在宅子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走。

卖炭的?苏洵抬眼。

身形瘦长,肩上一根扁担,箩筐里是炭。走后门进去的。统领道,小人多看了一眼,那卖炭的脚上穿的,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靴。

盯住那个人。他沉声道,他若再往东宅去,不必惊动,记下他的样貌、路线、落脚处。

苏洵到访时,沈祭酒正读到第三十一号卷。

苏大人来得正好。沈祭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来看看这份卷子。

边事方殷,何以安边这道题,多数士子写的是修城积粟,严兵固垒,写来写去,不外乎那几套。这份卷子写的又是另一路。卷上直言,边事之难,难不在兵,难在将;将之难,难不在勇,难在信。又说,朝廷与边将之间,隔着千里驿路,军报层层转递,真假难辨。若朝廷不能取信于边将,边将不能取信于士卒,再多粮草军马,也是空填。

字字见血。沈祭酒道,写这份卷子的人,怕是见过边关的实情。

苏洵没有接话,把卷子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臣闻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边事若误,误的不止一城一池。

他放下卷子,只说了这一个字。

沈祭酒捋着胡子道:七十三份卷子,我读到这会儿,出彩的不多。这份算头一份,另有两三份也不错。其余的,多是陈词滥调。

世家子的卷子呢?苏洵问。

都混在一处,糊了名,分不出来。沈祭酒道,不过有一桩事,我有些疑惑。

沈公请讲。

今儿收卷时,我留意到几份卷子,字迹工整得过分,从头到尾,连一个涂改的墨点都没有。沈祭酒道,应试的士子,谁不是一路苦读过来的?写得快的人,难免手滑;写得慢的人,难免赶。可这几份卷子,干净得像抄书。

苏洵沉吟道:沈公的意思是……代笔?

不敢断言。沈祭酒摇头,可若是有人替世家子备好了文章,只等他进场默写,那这考评,就又成了走过场。

沈公放心。苏洵道,糊名誊录只是头一道。揭榜之后,我另有办法验卷。若真查出代笔,绝不轻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