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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夜宴喧声嘲布衣,孤窗灯火照青编

她走到月洞门边,忽然停下来,望着西边那堵高墙。墙头那架凌霄花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影影绰绰的一团。

荐书的事,她说,我来想办法。

晚翠吃了一惊:小姐,您……

晚翠还想劝,被她摆手止了。她望向那堵高墙,声音轻得只有自个儿听见:磨完了,总得有人,把那扇门,轻轻推开一扇。

府主把他关进西院,是要磨他。磨是磨了,可磨完了,总得有人拉他一把。程澈说,不然,这一磨,就白磨了。

她说完,抬脚往东院走。晚翠提着灯笼,小跑着跟上。

走到半路,程澈忽然停下脚步,掉了个头。

小姐?晚翠一愣,您这是……

我去见父亲。程澈说,荐书的事,我总得先问问他。

晚翠急了:小姐,这么晚了,府主怕是已经歇下了。

他歇不歇,我心里有数。程澈说着,脚步没停,中元宴散得晚,他这会儿,必定还在正堂。

果然,正堂的灯还亮着。

程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账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程澈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澈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

程澈走进来,行了一礼,直起身,也不绕弯子:父亲,女儿想问您一句话。

程浚放下账册:

西院那位苏公子,十月州学岁试,您打算让他去么?

程浚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话,该是你问的么?

该不该,女儿都问了。程澈迎着他的目光,女儿就是想问一句——您把他关进西院,立了三条规矩,又当众说破十月岁试的事。您这是要捧他,还是……要晾他?

正堂里静了一瞬。

程浚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说:我要是想晾他,不会让他住进西院。我要是想捧他,也不会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那您是……

你父亲做事,从来不做一半。程浚放下茶盏,十月岁试,他要是能凭自己的本事考进去,那是他的造化。考不进去,那也是他的命。

程澈听懂了。父亲这是把前半程铺好,要苏洵自个儿走后半程。她忽然觉得,这盘棋,父亲落子虽冷,却每一步都留了活路。她垂下眼,把那点敬意悄悄收进心里。

程澈听懂了。

父亲这是把路铺了一半,剩下的,要苏洵自己走。

可是父亲,程澈说,寒门子弟应考,要有荐书。他一个举目无亲的孩子,荐书从哪儿来?

这我管不着。程浚说,荐书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他要是连荐书都弄不到,还谈什么十月应考。

程澈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女儿来管。

程浚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他看着女儿,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你管?你怎么管?

总有人能管。程澈说,父亲管不了的事,女儿去求别人。您说了,您做事从来不做一半。女儿也是。

她说完,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澈儿。程浚在身后叫住她。

程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程浚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既然要管,就管到底。半途而废的事,咱们程家的人,不做。

程澈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女儿记住了。

她走出正堂,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晚翠提着灯笼迎上来,压低声音问:小姐,府主怎么说?

没拦。程澈说,那就是应了。

她回到屋里,没有立刻睡。她坐在灯下,从书匣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

灯下铺开纸,她先想了想顾知章的为人——雅集那日,他连饮三杯赞《孤松》,是个惜才的。这样的人,求一纸荐书,未必不成。她提笔,心下已有了几分底。

纸上是一首诗,字迹清瘦,是雅集后她从顾府借来的抄本,又亲手誊了一遍。纸角上写着题目:《孤松》。

这一封信,她写得很慢。

先写问候,再写近日府中事,写到第三段,笔尖停住了。她想了想,把前头写的都划了,重新起头:

顾兄台鉴。前日雅集,兄抚掌称赏《孤松》之作,小妹亦在座,深以为然。今有一事相求:寒门学子苏洵,居寒舍西院,苦读数载,志在十月州学岁试。然荐书无门,讲师不具名,寒士空有满腹文章,竟不得一席考位。闻兄与州学祭酒沈公有旧,斗胆相询:可有门路,为一寒士谋一荐书?苏生之才,兄已亲见;若得成全,是兄之德,亦小妹之愿。

她写完,又看了一遍,把小妹之愿四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吹干墨迹,封好,递给晚翠。

明日一早,你把这封信,送去城南顾府,亲手交给顾大公子。程澈说,就说,程家小姐有一事相求。

晚翠接过信,迟疑道:小姐,顾大公子跟咱们府上,也就是寻常往来。您开口求他……

顾知章是个明白人。程澈说,他若肯帮,自有他的道理;他若不肯帮,那也是情理之中。信送到了,成不成,听天由命。

晚翠应了,把信收好。

她站在灯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小姐,恕奴婢多嘴——您跟那位苏公子,非亲非故的,怎么肯为他担这么大的干系?

程澈没有立刻答。她吹了灯,坐在黑暗里,好一会儿,才说:你记不记得,父亲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字?

记得。晚翠说,莫欺少年穷,听说是府主年轻时,一位先生送的。

父亲年轻时,家里也穷过。程澈说,他常跟我说,他能有今日,全凭当年有人肯拉他一把。那幅字,他挂了几十年,就是在记这个情。

晚翠听了,不再问了,躬身退了出去。

程澈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想着西院那盏灯,不知道亮了没有。

她想起白日里,中院那些子弟说起苏洵时的嘴脸,忽然觉得,这座府邸真奇怪——那么大的院子,那么多人,可一个孤零零的少年,硬是连个说话的人都寻不着。

她又想起那首《孤松》诗。

孤松生涧底。她低声说,可是涧底也有涧底的好处,旁人的水浇不着,自己的根扎得深。

西院的灯,确实还亮着。

阿福趴在门缝上瞧了半宿,见公子影儿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他打了个哈欠,心想:这般读书法,铁人也熬得住。可他不懂,灯下那人熬的不是身子,是心气。

苏洵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周老夫子送来的那卷题目。他抄了一下午,晚上又对着题目写策论,写到第三篇,卡住了。

第三篇的题目是。

题目说,成都多水患,夏秋之交,山洪一来,田舍尽淹。问:治水之道,何者为先?

苏洵盯着这题目看了半晌,把笔搁下,又拿起来,再搁下。

他见过水患。小时候在苏家村,有一年发大水,他跟着母亲躲到山上,看着自家那两间草房泡在黄汤里。母亲抱着他,坐在山石上,一句话也不说。水退了,村里人回来,捞出来的是淹死的猪羊,泡烂的粮食。

治水,他低声说,治的不是水,是人。

他重新提起笔,这一次,没有先写那些老生常谈,而是从根上起笔:

阿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案角:公子,三更了。您歇歇吧。

三更了?苏洵抬头,这才觉得脖子发酸,这么快。

您一坐就是两个时辰。阿福说着,看了一眼案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又看了一眼苏洵熬得发红的眼睛,忍不住说,公子,您别嫌我多嘴。我瞧着,您这两日,是拿命在读书。

苏洵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读书不拿命,怎么读得进去。

可您也不能总不睡觉啊。

苏洵说,写完这篇就睡。

阿福知道劝不动,叹着气出去了。

苏洵喝完汤,重新提起笔。屋外的蛐蛐叫得正欢,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蚕吃桑叶。一篇策论,从明其道安其民,落笔两千余字,一口气写完了。

他放下笔,从头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抄了一遍,才吹干墨迹,收进书匣。

书匣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收着三篇策论了。

他关好书匣,吹了灯,躺到床上。这一夜,他睡得比前几夜都沉。

第二天一早,苏洵照例在卯时起身。他推开窗,看见院角的竹子洗得青翠——昨夜落过一场雨。

他也不知道,那封信,会把他往后几十日的路,都照得亮堂堂的。

阿福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见苏洵已经坐在案前看书了,忍不住念叨:公子,您起得也太早了。

苏洵没抬头:早起的鸟有虫吃。

阿福把粥放下,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公子,我早上在门房听了一耳朵——晚翠姐姐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往城南去了。城南那边,住的可是顾府。

苏洵翻书的手,停了一停:顾府?

是啊,就是那位在雅集上夸您诗的顾大公子家。阿福说,我听门房的小子说,晚翠姐姐怀里揣着什么东西,像是封信。

程家小姐给顾公子送信,有什么稀奇。苏洵说,两家本就有往来。

他端着粥,却半天没喝。城南顾府,雅集那日的《孤松》,顾知章那句好一个不向人间立——那人若肯伸手,苏洵这条路上便少一道坎。他放下碗,心里那点暖压过了粥的热。

阿福了一声,也没多想,退了出去。

苏洵端着粥碗,喝了一口。城南,顾府。程澈的信,是写给顾知章的。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程澈找他做什么?荐书。顾知章跟州学祭酒沈公有旧,这是成都城里都知道的事。程澈这封信,十有八九,是替他要荐书去了。

他端着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窗外,晨光初透,桂花的香气混着雨后的潮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苏洵铺开纸,写下今日要读的书名,一笔一画,稳稳当当。

读书。他对自己说,旁的,都不用想。

同一片晨光里,城南顾府,正房的书案前,顾知章拆开了那封信。

他看完,把信纸搁在案上,手指在小妹之愿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笑了。

程家小姐,他自言自语,头一回开口求人,竟是为一个寒门学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一株老桂花开得正好,香气顺着风,一阵一阵地送进来。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临水亭里,那个青布衫的少年,站在满亭的锦衣玉食中间,念出那四句诗时的样子。

孤松生涧底。他低声念了一句,又笑了,涧底的松,是得有人拉一把。荐书的事,沈公那里,我去说。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顾知章把信折好,却没有立刻唤人。他望着窗外那株老桂,忽然觉得,程家这位小姐,比他想象中还要认真些。而那一头,西院的灯还亮着——灯下的人,尚不知自己往后的路,已经被一封信,悄悄拨转了方向。

程家这位小姐,比他料想的还要认真。一封信,不为自个儿,为一个寒门学子。这般人,世道少有。他笑着摇头,提笔蘸墨——沈公那边,他得把这桩事办得漂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