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陆游《病起书怀》
病骨支离纱帽宽,孤臣万里客江干。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天地神灵扶庙社,京华父老望和銮。
出师一表通今古,夜半挑灯更细看。
天圣七年,七月廿六。
顾知章第二次踏进州学的门槛。
上一次来,是去年秋天,替族中堂弟送行。这一次来,怀里揣着程澈那封信,还有那首《孤松》诗的抄本。
他在府里翻来覆去想了两日。程澈那封信,写得不长,可字字都在刀刃上。信里说,苏生之才,兄已亲见;若得成全,是兄之德,亦小妹之愿。他读了三遍,把信纸折好,又展开,又折好。
他见过许多寒门学子,有真才的,也有滥竽充数的。可那天在临水亭里,那个青布衫的少年,站在满亭的白眼中间,把诗念得稳稳当当的样子,他忘不掉。
他决定走这一趟。
州学在成都城东,占了半座山。山门是青石的,门楣上两个字,是前朝一位状元题的字,风吹日晒了百来年,笔画依然深峻。
看门的老吏认得他,笑着招呼:顾大公子,又来看沈公?
烦请通传。顾知章说,就说顾家小子,有一桩读书人的事,想请教沈公。
老吏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引他进了二进院的西花厅。
沈公今年五十七,官做到了州学祭酒,是蜀中学界的头一把交椅。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几卷文稿,正提笔批注。案角的茶盏里,茶已经凉了,也没人给他换。
见顾知章进来,他放下笔:知章来了?坐。
顾知章行了礼,坐下,也不绕弯子:沈公,学生今日来,是为一桩事。
学生想替人讨一纸荐书。
沈公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替谁?
一个寒门学子,姓苏,名洵,成都城外苏家村人,如今借住在程府西院。
沈公没有立刻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说:知章,你应当知道,荐书这两个字,不是轻易许的。州学岁试,寒门子弟要荐书,是要讲师具名的。一纸荐书出去,考得好,没人记得你;考砸了,落的是荐书人的脸面。
学生知道。顾知章说,学生看过他的文章,才敢开这个口。
沈公放下茶盏:哦?什么样的文章?
顾知章从怀里取出那卷抄本,双手递过去:学生不敢说大话,沈公自己看。
沈公接过来,展开。
先看见的,是那首《孤松》诗。
孤松生涧底,不向人间立。何须问浅深,自与白云期。
沈公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诗,是他作的?
是。前日顾府雅集,学生亲眼见他当场作的。
沈公又看了一遍,没说话,把诗放在一边,往下看。
底下是苏洵那篇《慎独自守论》。
沈公这一读,就读了很久。他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指尖在纸面上点一点,像是在琢磨什么。读到能欺人者,不能欺己;能欺己者,不能欺天一句时,他忽然抬头:这话,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想出来的。顾知章说,他一个人住在程府西院,住了快一个月,没人跟他说话,他就跟自己说话。这些话,都是他跟自己说的。
沈公没有接话,低下头,接着读。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一篇文章读完,沈公把卷子放在案上,半晌,才说:这篇文章,通篇说的是一件事——守心。可字里行间,藏着的是另一件事:不甘。
顾知章没接话。
一个不甘心的穷小子。沈公说,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有的不甘心,是怨天尤人;有的不甘心,是憋着一口气往前奔。你这篇文章里的苏洵,是后一种。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也知道,州学岁试,不是看一篇文章就定的事。他若只会写这种修身养性的文章,到了考场,遇上实务策论,还是要露怯。
学生明白。顾知章说,学生的意思是——给他一个机会。九月初一投文自荐,让他把文章递到沈公案头。行不行,沈公看了再说。
沈公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他如今,在程府西院?
是。程府主立了新规,让他独居西院读书,功课由周老夫子查验。
周老先生在程府?沈公的眉梢动了一下,周老先生年轻时,在州学教过书。他的眼光,我信得过。他能收的学生,底子不会差。
顾知章心里一松,趁势说:沈公既信得过周老先生,何不也信他一回?
沈公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茶盏,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好一会儿,才说:荐书,我不能立时给你。州学有州学的章程。你回去告诉他——九月初一,州学开卷,许寒门子弟投文自荐。他的文章,要在九月初一之前,送到我案头。我亲自看,亲自定。
顾知章站起来,深深一揖:学生替他谢过沈公。
先别谢。沈公摆摆手,文章好不好,我看过才算。你告诉他,九月初一,州学西角门,投文自荐。迟了,就等明年。
顾知章应了,退出花厅。
他走出州学山门,日头正毒。他站在青石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山门上两个字,笑了笑,低声说:苏洵,路,我给你问出来了。走不走得通,看你自己。
荐书的事,有了准话,可传话的路,又费了几日周折。
顾知章不好直接往程府西院递信——程府那三条新规,他也听说了,不许外人与西院往来。他想了想,把话写在一张短笺上,封好,让长随送去程府,指名交程家小姐程澈转呈周老夫子。
程澈收到短笺,拆开看了,又封好,让晚翠送去周老夫子那里。
周老夫子看完,没有声张,只把短笺揣进袖里,拄着拐杖,去了西院。
这一日,是七月廿九。
苏洵正坐在案前,对着周老夫子给的题目,写第四篇策论。听见院门响,他抬起头,见周老夫子走进来,连忙起身:老先生。
周老夫子没说话,先在案边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角,才从袖中取出那封短笺,递过去:你看看吧。
苏洵接过,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是顾知章的笔迹:
苏兄台鉴。荐书之事,已面陈州学沈公。沈公许以九月初一,州学西角门,投文自荐。届时携生平得意之文,亲投州学,沈公亲自过目定夺。兄之文章,我已代为呈览,沈公读《慎独自守论》,击节者再。万望勉之。——顾知章拜上
苏洵把短笺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才放下。他的手很稳,可握着短笺的指尖,微微发白。
周老夫子看着他: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苏洵说,九月初一,投文自荐。
州学开卷,投文自荐,这是今年才有的章程。周老夫子说,多少寒门子弟,就等着这一天。你能拿到顾大公子的引荐,已经是比别人多走了一步。可一步归一步,文章好坏,还得沈公点头。
苏洵站起来,对着周老夫子,深深一揖:学生记下了。
你记下有什么用?周老夫子摆摆手,这半个月,你把手头的文章,一篇一篇地过,一篇一篇地改。九月投文,投的是你的真本事,不是人情。
学生明白。
周老夫子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那篇《慎独自守论》,老朽看过了。写得好。可州学里头,写得好的文章多了去了,你记着——沈公要看的是,你这个人,值不值得他担这个干系。
他说完,走了。
苏洵站在门口,看着院门慢慢合上,才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封短笺。
九月初一,州学西角门。
他回到案前,把短笺仔细折好,收进书匣最底层,又坐下,铺开纸。他本来想接着写第四篇策论,可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动。
他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重新提笔,接着写那篇策论。
这一回,笔尖落纸,又稳又快。
八月初三,周老夫子又来了西院。
这一回,他没有空手来。他坐在苏洵案前,把那四篇文章,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极慢。看到某一页,他会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个句子,问苏洵:这一句,你写它做什么?
苏洵答了,他一声,翻过去。答不上来的,他也不骂,只说:自己想。想明白了再写,想不明白,就删掉。
四篇文章看完,周老夫子把卷子搁下,闭着眼想了一会儿,睁开眼,说:《慎独自守论》,好。能欺人者不能欺己一句,是全篇的骨。可你把骨头的形状,藏得太深了。州学的阅卷官,没有工夫在一篇文章里找你三遍。
苏洵愣了一下:那依老先生的意思……
开篇第一段,就把这句话亮出来。周老夫子说,先炼骨,再添肉。你藏得深,是怕人说你狂。可你记住——两个字,本来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的事。你连自己那一关都过了,怕什么人说?
苏洵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一遍,忽然明白了。
他对着周老夫子一揖:学生受教。
受教有什么用?改出来才算。周老夫子说,八月底之前,改好。老朽八月三十,再来看你的定稿。
他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苏洵送他到院门口,回来,坐到案前,把《慎独自守论》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重读了一遍。他读得极慢,每读一句,都在心里问自己:这句是骨头,还是肉?是必须留的,还是可以删的?
删。
他把那些堆砌的典故,删了。
把那些绕弯子的句子,删了。
把那些他自己也觉得得意、却跟两个字不搭边的句子,也删了。
删完,他又重写了一遍。这一次,他按周老夫子说的,开篇第一段,就写:
慎独者,自欺之敌也。能欺人者,不能欺己;能欺己者,不能欺天。
写完,他搁下笔,自己读了一遍,觉得通体舒坦。他这才明白周老夫子为什么让他删——文章这东西,跟人一样,肉多了,骨头就显不出来。
八月初十,程府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公子,您不生气?阿福问。
生什么气?苏洵说,他说我进不去,我说我进得去,那得靠嘴皮子?靠文章。等文章递到沈公案头,自然见分晓。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要是沈公看了,还是不行呢?
苏洵握着笔的手,顿了一顿,然后说:那也简单。明年再投。一次不成,投两次;两次不成,投三次。我苏洵别的不多,就是这股子韧劲,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阿福听着,忽然觉得,西院这盏灯,比什么时候都亮。
这些日子,程府东院也有人在等消息。
程澈把信送出去之后,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记着。她不好直接问顾知章,只让晚翠留意门房的动静。
八月十四,晚翠从门房回来,进了东院,压着声音说:小姐,顾公子有信来。
程澈正在绣一方帕子,闻言,针尖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信是给周老夫子的,说州学沈公那边,已经应下了。九月初一,让苏公子携文去投。
程澈低着头,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帕子上的最后一针,稳稳地收好,才抬起头,眼里有了笑意:应下了?
应下了。晚翠说,听送信的人说,沈公还亲口夸了苏公子的文章,说是什么骨相已具
程澈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桂树,已经有几朵早桂开了,香气若有若无的。
骨相已具。她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顿了顿,又说:你去告诉周老夫子一声,就说我说的——八月三十,他看定稿的时候,若是文章成了,让他多带一句话给苏公子。
什么话?
莫问前程几许,但行好事,自有天知。
晚翠记下了,又迟疑地问:小姐,这话……您为什么不亲自跟苏公子说?
程澈没有回答。她坐回窗边,重新拿起那方帕子,低头,绣了起来。
窗外,早桂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八月中旬,程府正院,程浚也听说了这件事。
他是从德全嘴里听说的。德全在门房听了那些议论,转头学给程浚听,学完,见程浚不说话,便小心地问:老爷,这事……要不要拦一拦?
程浚正在批一沓账目,头也没抬:拦什么?
那苏公子,是寄居在咱们府上的。他这一去州学投文,若是成了,自然是好;若是不成,外头人会不会说,程府养了个人,连州学都进不去?
程浚放下笔,看了德全一眼:他要投文,是州学沈公应下的,顾家牵的线,周老夫子验的功课。跟程府有什么相干?
可外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