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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夜宴喧声嘲布衣,孤窗灯火照青编

【题引】宋·苏轼《和董传留别》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厌伴老儒烹瓠叶,强随举子踏槐花。

囊空不办寻春马,眼乱行看择婿车。

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湿字如鸦。

天圣七年,七月十九。

西院的鸡还没叫,苏洵已经醒了。

他摸黑起身,就着窗外一点天光,把昨夜抄完的书页理好,又研了墨。晨光一寸一寸爬上窗台时,他已经写完了一页字,正提着笔,看纸上的字,眉头微微拧着。

母亲说过,字是人的骨头,骨头正,字才正。他想起小时在苏家村,娘拿树枝在沙地上教他认字,一笔一画,从不含糊。如今这枝笔,落在程府的纸上,更不敢潦草——落笔即落心。

这一笔,力道不够。他自言自语。

阿福端着早饭进来,见他又是这副样子,忍不住说:公子,天才亮呢。

天亮正好。苏洵头也不抬,夜里读书费灯油,晨光不花钱。

阿福把粥放在案角,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写的字,又看不懂,索性不看了:公子,今儿是七月中元前最后一天,膳房张婶说要煮绿豆糕,问公子要不要多留一份。

留一份。苏洵顿了顿,又说,中元节,府里是不是要设宴?

可不是。阿福说,我听二管事说,明儿晚上,府主在中院设宴,请了城里几家姻亲,还有书塾几位先生的眷属。中院那些公子哥儿,这两日可忙坏了,又是试衣裳又是背诗,说是要在宴上出出风头。

苏洵放下笔:府主要请,是府主的事。我关在西院,跟我不相干。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万一府主也请您呢,想想又咽了回去。他跟着苏洵这些日子,知道这位公子的性子——该他的,他从来不争;不该他的,他看都不看。

公子,阿福想了想,还是说,明儿宴上人多,万一有人提起您……

提起我,也是说闲话。苏洵端起粥碗,闲话我听得多了,多一句少一句,都一样。

阿福见他这模样,也就不再劝,退出去带上门。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另一句话:穷人家过日子,不怕穷,怕的是心穷。心穷了,看什么都是亏的。

心不穷。他接了一句,那就守这个。

院里鸡又叫了两声。他忽然觉着,母亲那句话,不只说穷富,是说人的脊梁。脊梁不弯,天塌下来,也能扛一阵。他把这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重新提笔。

他回到案前,重新落笔,这一回,下笔比先前顺多了。

算起来,他住进西院,已经整整七天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头一日还嫌这章程太死板,到第三日,竟渐渐品出了滋味——原来日子一有了章法,心也就不乱跑了。

他这七天写出来的东西,林林总总,也有二十来页。有读书的心得,有写废的策论,还有几首记闲情的诗。他都收在书匣里,锁得严严实实。

有一页纸,是他前日夜里睡不着时写的,写的是:

写了大半个时辰,院门外忽然有人说话。苏洵听了一耳朵,是阿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晚翠姐姐,您怎么来了?

小姐让我送样东西来。一个姑娘的声音,也低,府里立了新规矩,我不能进院,东西搁这儿,你收好。

这是……

午后,周老夫子来了。

苏洵迎上前,却见老先生今日神情不同——不是考功课的严,是带了关切的暖。他心里一动,知道这老人家,是真心把他当学生看的。

这一回,他没有查功课,只在案边坐下,看了苏洵好一会儿,才说:府里明日设宴,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苏洵答,学生独居西院,不去。

周老夫子点了点头:不去也好。席上那些话,不听也罢。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来,这是老朽前几日托人从州学抄来的,今岁岁试的策论题目,你拿去看看,心里有个数。

苏洵双手接过,展开。纸上列着几个题目,都是往年州学岁试出过的,旁边还注了批语,字迹是周老夫子的。

他看得入神,好一会儿才抬头:老先生,岁试的题目,向来都是临场出的,往年这些,可还有用?

有用。周老夫子说,题目年年变,文章的章法不变。你把这些题目都做一遍,心里就有底了。他顿了顿,又说,州学那边,今年破例许寒门应考的事,已经传开了。成都城里,好些寒门子弟都在备着。你,不是一个人。

苏洵握着那卷纸,觉得掌心发烫:学生记下了。

周老夫子又看了他一眼,说:老朽还有一句话,你听了,往心里去——岁试的题,难的不是题目,是坐在考场里,能不能沉住气。你这些日子在西院,别的没学会,沉住气这一样,倒是学会了。

苏洵垂首:是老先生教得好。

他本来只是想歇歇眼,可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慎独。他从前读这书,读过就过去了,觉得两个字,不过是不干坏事的意思。可今日坐在这空荡荡的西院里,再读这行字,却读出另一层滋味来。

心之所安。

他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字,觉得这一日的书,算是读到实处了。

七月二十,中元节。

白日里,府里各处都在忙晚上的宴席,西院却安安静静的。苏洵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在案上摆了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一碟阿福早上蒸的绿豆糕,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母亲的生辰。

母亲最爱吃绿豆糕,说甜里带点清,像过日子。他摆这一碟,不为应景,是给娘留个座。清水映着窗外的天光,晃晃的,像娘从前看他写字时那双温柔的眼。

他说完,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阿福在门口探头,见他跪着,也默默进来,对着那碗水磕了个头,又退出去。

公子,阿福在门外说,您放心,今儿晚上的宴,跟咱们西院不相干。您想吃什么,我让张婶给您单做。

不必。苏洵说,一碗面就行。中元节,吃面,应个景。

阿福应了,小跑着去了。

苏洵站在窗前,看着院墙头那架凌霄花。花开了大半个夏天,如今有些蔫了,可底下的叶子还是绿的。他忽然想,母亲要是还在,看见他如今能安安静静地读一册书,该多好。

那花是程府旧年种的,攀了满架。苏洵望着,忽然想起苏家村老家墙头的丝瓜花——也是这般,不管有人看没人看,到了时节就开。他轻声叹了句:花是这样,人,也该是这样。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重新坐到案前。

晚上,中元宴开席的时候,西院这边,阿福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苏洵一个人,就着一盏灯,把面吃了,又坐回案前,继续抄题。

墙外隐隐传来丝竹声和说笑声,隔着一道墙,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笑了笑,重新提起笔。

中元宴,七月二十,掌灯时分。

程府中院灯火通明。廊下挂着十几盏灯笼,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上首坐着程浚,下首是城里几家姻亲的当家,再往下,是书塾几位先生的眷属,还有中院那些穿得齐整的子弟。

丝竹声隔了老远,还隐隐约约。苏洵这头,只一盏灯,一杯茶。他忽然觉得,热闹是他们的,安静是自己的。两种日子,原也没什么高下。

程澈坐在女席上首,穿着藕荷色的衫子,安安静静地喝茶。

席间上了几轮酒,话就多了起来。有姻亲家的太太夸程家子弟读书用功,程浚端着杯,笑着应了两句。中院那石青袍子的少年,今儿换了一身宝蓝锦袍,越发显眼,得了夸,脖子都挺直了三分。

周老夫子坐在末席,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吃着,不大说话。他旁边坐着书塾新来的年轻先生,姓孙,是周老夫子的学生,今年才从州学回来。

先生,孙先生低声问,府里那位西院的学子,学生听说了些闲话。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周老夫子嚼着花生米:来历?穷人家的孩子,成都城外苏家村的人。

那府主怎么把他养在府里?

这话,你该去问府主。周老夫子说,老朽只知道他是个读书的苗子,别的不敢妄断。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桩事,老朽倒是亲眼见的——前日雅集,他当着满堂人的面,作了一首《孤松》诗。顾知章顾公子听了,连饮三杯。

孙先生了一声,还想再问,席间忽然有人提起了西院。

府主,一位姻亲家的老爷端着杯,笑眯眯地问,听说府上西院,住了一位寒门学子?

程浚没有立刻答,端起杯,慢慢喝了一口:是有这么个人。

我听说,府主还为了他,专程立了三条规定?那老爷说着,摇了摇头,一个寒门子弟,值得府主这般费心?

话一落,席间安静了一瞬。中院那宝蓝锦袍的少年抢着开口:姨父有所不知,那位苏公子,可是周老夫子亲口夸过的人物。咱们程家的书塾,他是不屑读的,府主这才把他单另安排在西院。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席间有人听出来了,低头偷笑。

程浚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了一声:是么?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周老夫子夸人,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不屑读

那少年脸色一僵,讪讪地笑:侄儿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程澈放下茶盏,忽然开口:我倒是听说了另一桩事。

席间的人都看向她。

程澈说:前日雅集上,那位苏公子当场作了一首《孤松》诗,顾知章顾公子听了,连饮三杯,说了句好一个不向人间立,何须问浅深。顾公子是什么人,想来不用我说。

席间又是一静。

那姻亲家的老爷干笑一声:顾大公子眼界高,能入他眼的诗,倒是不多。

正是。程澈说,所以我才说,姨父方才那句值得府主这般费心,问得有些早了。值不值得,得看十月州学岁试,他考不考得出来。

宝蓝锦袍的少年撇了撇嘴:十月岁试,那可是州学的大考。他一个寒门子弟,连荐书都没有,考什么?

程澈没有接话。

席间一时又静了。程浚端起杯,说了句,把这话头岔了过去。

灯影里,程澈垂着眼,看着杯中的茶。她方才那番话,说得轻巧,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荐书这两个字,落在苏洵头上,就是一座山。

她指尖在盏沿轻轻一转,心里那点计较,反倒清明了。荐书难,她知道;可难的事,才配得上用心去办。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寒门子弟应考州学,本朝律例许了,可许归许,门路还得自己找。荐书要讲师具名,讲师是官身,谁也不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穷小子担干系。成都城里的寒门学子,多少年了,就没听说谁拿到过荐书。

她想着,指尖在茶盏边上慢慢划着圈。

澈儿,程浚的声音忽然响起,想什么呢?

程澈抬头,笑了笑:没什么。在想城西那家铺子的桂花糖,前日尝了一块,味道倒好。

想吃,明日让晚翠去买。程浚说,姑娘家的,别老惦记读书的事。

这话听着是疼她,可程澈听得出里头的分量。她垂下眼,应了一声。

宴席一直到二更天才散。

程澈走在最后,晚翠提着灯跟在身后。主仆俩沿着回廊,影子被灯笼拉得长长。程澈忽然觉得,这一场宴,比她想的热闹,也比她想的冷——热在面上,冷在心里那点算计。

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程浚送到门口,说了些改日再聚的客套话。程澈从席上起身,沿着回廊往东院走。晚翠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低声说:小姐,您方才那几句话,可是把中院那几位公子得罪狠了。

得罪就得罪了。程澈说,他们说的是实话,我驳的也是实话。实话对实话,谁也不欠谁。

晚翠想了想,又说:可那位苏公子,连荐书都没有,十月真能考么?

程澈脚步慢了下来。

她当然知道,苏洵没有荐书。一个寒门子弟,在成都举目无亲,讲师不认得,在籍学生更不认得,荐书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