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欧阳修《画眉鸟》
百啭千声随意移,
山花红紫树高低。
始知锁向金笼听,
不及林间自在啼。
辰时还差一刻,程府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天刚亮透,扫院子的粗使婆子把正堂前的青砖地扫了三遍,又用清水泼了一遍。二管事站在廊下,一件一件地清点:茶要沏上,椅要摆齐,笔墨要备在案角——府主立规矩,向来不提前说,可底下人不敢不备。
二管事是个精细人,府主没说,他自个儿也门儿清:今儿这场,表面宣规矩,实则冲西院那位。他吩咐下去,茶点一样不少,只西院那位的座前,空着——既是“独居”,便不必太热络。
昨儿夜里府里就传遍了:府主明日要在正堂宣事。传话的人只说了这一句,旁的一句不多说。可越是话少,底下人越心慌。膳房的张婶一早起来蒸馒头,跟烧火的小丫头说:府主三年没在正堂宣过事了。上一回宣事,还是老太爷出殡那年。这一回,怕不是要有大动静。
小丫头问:什么大动静?
张婶摇摇头:不好说,不好说。横竖跟西院那位脱不了干系。
辰时将至,正堂里渐渐坐满了人。
堂上两排椅子,上首坐着程家几位长辈,下首是书塾的几位西席,周老夫子坐在头一把。中院那些子弟乌压压坐了一片,你一言我一语,嗡嗡的,像夏夜里围灯打转的蚊虫。
西院这边,只来了一个人。
苏洵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在末席坐得端端正正。他面前连一盏茶都没有——管事的疏忽,还是旁的什么,没人说得清。他也不看茶,只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两只手。
哟,西院那位也来了。斜对面一个穿石青袍子的少年拿扇子掩着嘴,对同伴说,瞧这身衣裳,倒像是来讨饭的。
同伴笑了一声:人家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穿的自然是圣贤衣。
苏洵听见了,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他不是听不出凉薄,只是这般话,自小听得多了。母亲那句“心不穷”,他记在肚里,一句句,都成了铠甲。
圣贤衣?哈哈,好一个圣贤衣。
苏洵听见了,没抬眼。他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
周老夫子坐在上首,重重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声像一把钝刀,刮过满堂的嗡嗡声,声音登时低了下去。
府主到——
二管事拖着长音喊了一声。堂上的人都站起来,苏洵也跟着站起来,站在末席,腰杆挺得笔直。
程浚从侧门进来,穿着一身玄色直裰,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他走到上首主位,也没坐下,先环顾了一圈堂下,目光掠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在末席那道青布衫上停了一停,才收回。
众人落座。程浚坐下,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拿盖子撇着茶沫,慢慢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是三件事。
堂下静了。
头一件。程浚把茶盏放下,从明日起,西院学子苏洵,独居西院,不入书塾共学。他的功课,由周老夫子另定时辰查验。
话一落地,堂下先是一静,然后像油锅里滴了水,噼里啪啦炸开了。
果然!
我就说吧,府主这是要处置他了!
独居西院,不入书塾——这不是明摆着要晾着他么?
那石青袍子的少年眼睛一亮,回头冲同伴挤了挤眼,那神情分明在说:瞧,我猜着了。
苏洵坐在末席,脸上没什么变化。他听见那些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句一句,都是冲他来的,可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坐在水里,任水从身边流过去。
那些话像风,从他身边过,他不挡,也不迎。他只是坐着,腰杆挺直,像院角那几竿竹子——风来,晃一晃;风过,还立着。
周老夫子捻着胡须,也没说话,只朝末席看了一眼。
第二件。程浚的声音不高不低,压过满堂的议论,府中仆役,自明日起,不得私相传递书信物件。一经查实,逐出府去。
这第二件,倒像一块石头丢进更大的湖里。堂下诸人互相看了看,那些管事的脸上都绷紧了。
仆役不得私传书信物件。这规矩一立,各院之间那点明里暗里的走动,就都断了。
第三件。程浚说,凡西院学子,课业由府中查验,不与中院子弟往来切磋。
三件说完,堂下反而静了。
这第三件,把中院那些子弟也圈了进去——不许与西院往来。那石青袍子的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又高兴起来:不许往来,那西院那个寒门小子,就成了孤家寡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这么一想,嘴角就翘了起来。
石青袍子的少年翘着嘴角,自以为得了便宜。可他不懂,程浚这三规,看着是困人,实则是把苏洵从一池浑水里,单独捞了出来。
堂下静了一瞬。
那石青袍的少年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都听明白了?程浚问。
堂下齐齐应声:听明白了。
明白了就散了吧。程浚端起茶盏,周老夫子留一步。苏洵,你也留一步。
堂下的人陆续起身往外走。走过苏洵身边时,那石青袍子的少年故意放慢脚步,凑过来,压低声音:苏公子,往后在府里,可要好好啊。
他同伴扯了他一把,他这才笑着走了。
苏洵没看他,站在原地。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正堂里只剩下程浚、周老夫子,还有一个站在门边的德全,他才往前走了两步,站定,拱手:府主。
程浚摆摆手:
苏洵在下首坐了,依旧挺着腰。
程浚没有马上说话,先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不冷不热,像在掂量一块玉的分量,又像在看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半晌,程浚才开口:方才那三条,你可听明白了?
苏洵站着,心里却亮堂。程浚这三问,问的不是规矩,是看他骨头硬不硬。他早看出来了——这位府主,狠是真狠,却也,没想把人往死里按。
听明白了。苏洵答。
说来听听。
府主的意思是,让我一个人待着。苏洵说,不与人来往,不与人交游,安分读书。
程浚点了点头,又问:你觉得,这是处置你,还是护着你?
苏洵想了想,答:府主若要处置我,不必费这许多周章。
程浚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说:你入府这几日,功课我看过了。诗写得有骨,策论写得有脑。周老夫子说你,他是三十年的老坐馆,轻易不夸人。
苏洵垂着眼:学生不敢当。
你当得起。程浚放下茶盏,正因为当得起,我才把你关进西院。
苏洵抬起头。
程浚看着他:你知道你眼下最缺的是什么?
苏洵没答。
是时候。程浚说,你缺的是没人打扰的时候。中院那些子弟,整日里斗鸡走马,你跟他们混在一处,一日两日看不出什么,三月五月,你就被他们拖下水了。他们捧你,你飘;他们踩你,你怒。等你的心被他们牵着走,你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把你关进西院,断你这些杂念,是让你有个清静的地方,好好把这几年欠下的书,一本一本补回来。
苏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府主用心,学生明白。可外头的人,只会说府主容不下人。
他们爱说什么,让他们说。程浚说,我程浚做事,几时在意过旁人说什么?
苏洵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府主,学生有一事想问。
府主把我关进西院,是只让我,还是让我读出去
程浚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他看着苏洵。这个少年坐在下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清亮亮地看着他,问了一个不该问、却问到了根子上的问题。
程浚忽然笑了一下:你倒会问。
苏洵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又问了一遍:府主,是只让我读书,还是让我读出去?
堂上静了。
周老夫子坐在一旁,捻着胡须,眼睛半睁半闭,像要睡着了。可他那根捻着胡须的手指,在听到读出去三个字时,轻轻顿了一下。
半晌,程浚才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砸在地上:我要是只想让你,今日这三条规矩,一条都不用立。
他放下茶盏,又看了苏洵一眼:往后你在西院,想读什么书,列个单子,让阿福送到门房,自然有人采买。想写什么文章,写完收好,每月初三、十八,周老夫子来查验。
学生记下了。苏洵答。
程浚又说:读书的事,你不必问我。我问你一句话——你可想好了,往哪条路上走?
苏洵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十月州学岁试。学生想去试一试。
程浚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这个少年,看着那双清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站在书塾门口,望着州学方向时的样子。
程浚说,你记住今日的话。往后西院的日子,冷也好,静也好,都是你自己选的。
他端起茶盏,送客。
苏洵起身,拱手行了一礼,退了两步,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身后程浚的声音又响起来:十月,州学岁试。
苏洵脚步一停。
祭酒沈大人今年破例,许寒门学子持荐书应考。程浚说,这话,我只说这一遍。
苏洵没有回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说:学生记下了。
然后他抬脚,走出了正堂。
德全站在门边,看着那道青布衫的背影走过廊下,走进阳光里,才低声说:老爷,这孩子,倒是个稳的。
程浚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稳不稳的,且看十月。
程浚没有立刻答。他望着廊下那片空荡荡的日光,半晌才说:路在哪儿,他自己心里有数。我不过是把门给他留了一道缝。
东院,程澈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
晚翠从外头回来,把门带上,压低声音:小姐,正堂那边散了。府主宣了三件事,件件都落在西院那位苏公子头上。
程澈手上的针停了一下:哪三件?
独居西院,不入书塾;仆役不得私传书信物件;西院学子不与中院子弟往来。
晚翠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中院那些公子哥儿散了堂,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说苏公子这下是彻底被晾起来了。
程澈听着,指尖在帕子上停了停。她知道,兄长这三规,拦的是苏洵,也是拦她。可她更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道墙能隔断的——比如,那碟桂花的甜。
程澈没接话,低头又绣了两针,才问:兄长还说了别的没有?
听说留了周老夫子和苏公子说话,说了好一会儿。晚翠想了想,苏公子出来的时候,脸上倒是平平的,看不出什么。
程澈把帕子放下,走到窗前。从这个方向望出去,能看见西边那堵高墙,墙头那架凌霄花开得正盛。
他倒沉得住气。她低声说。
她低头又绣了一针,没再接晚翠的话。帕子上的梅花,半开半合,像她此刻的心思——不明白大哥为何这般紧,却也信,苏洵熬得过去。
晚翠试探着问:小姐,那咱们往后……还往西院送东西么?
府里立了新规矩,仆役不得私传书信物件。程澈说,我不能让晚翠你犯这个忌讳。
晚翠哦了一声,有些失望。
程澈又说:东西不送了,话总归能带到。你替我留意着,西院那位公子,若是病了、短了炭、缺了纸墨,你来告诉我。
晚翠应了。
程澈回到窗下,重新拿起那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一枝梅花,绣到一半,花骨朵刚成形。她看着那半朵梅花,忽然想起那碟桂花糕,想起那句糕甜,多谢,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安心读书。她轻声说,读出去了,才算不负这西院的清静。
正堂里的对话,苏洵自然听不见。
他走出正堂,沿着廊下往回走。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他脚前。他走得不快不慢,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十月,州学岁试。
祭酒沈大人,许寒门学子持荐书应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