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道:“我不是堵她们的嘴。我是给她们换个地方。人挪活,树挪死。她们换个地方,少了嚼舌根的对象,自然就安分了。”她道,“至于别的嘴,堵不住,也不必堵。”
晚翠想了想,道:“小姐,您说,这满府的闲话,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咱们府里,从前也没这么乱过。”
程澈道:“从前没这么乱,是因为从前没有苏公子。”她道,“有了他,就有了说头。有了说头,就有人嚼舌头。说到底,是咱们府里,太久没有新鲜事了。”
晚翠道:“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们才不说?”
程澈道:“等到有更新鲜的事,盖过这件事。”她顿了顿,道,“大哥不是要设什么雅集么?到时候满府都是年轻俊彦,谁还记得西院那个穷书生?”
晚翠道:“小姐,您这是……”
程澈笑了笑,道:“我这是等着看戏。”她道,“大哥想让我看别人,我就看给他看。看得多了,他才知道,我到底要的是什么。”
晚翠道:“那要是她们到了庄子上,还说呢?”
程澈道:“到了庄子上,就没人在意她们说什么了。”她说着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晚翠,你要记住。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闲话。你越把它当回事,它越值钱。”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奴婢记住了。”
程澈道:“她是个好人。只是她这一辈子,被那些规矩框住了,就觉得天底下的人都该照着她的活法活。”她顿了顿,道,“我不是她。”
傍晚,程澈没回漱玉轩,绕到西院外头。隔着矮墙,见书斋灯亮,灯下人影端坐捧卷入神。她站了会儿,没进去,只远远看着那盏灯。
晚翠轻声道:“小姐,要进去么?”
程澈摇了摇头,道:“不进去了。他在读书。”她道,“他读书的时候,最怕人打扰。”
她说着站了会儿才转身。她不知,就在转身那一瞬,书斋里的苏洵像感应到什么,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暮色苍茫,只一片晃动树影。他低头续看,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帕子上一枝梅花,墨色枝干,两朵半开。她绣得很慢,一针下去又拔出,比了比才落下去。晚翠在旁边看着,道:“小姐,这方帕子,您绣了快一年了吧?”
程澈道:“嗯。去年冬天起的头。”
晚翠道:“还没绣完?”
程澈道:“绣完了,就没什么盼头了。”她说着,针尖在灯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留着它,慢慢绣。”
晚翠不懂这话的意思,只觉小姐这些日子说话总藏着一半。她不好再问,就道:“小姐,您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程澈应了声,又坐了会儿才放下针线。吹熄灯躺下却睡不着。听窗外虫声,忽想起去年冬天,在青州学舍院子,隔着墙听苏洵念诗。那诗她后来查过,是《诗经》里的《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那时想,怎会有人声音好听得像从书里走出来。如今想来,那大概就是“一见倾心”罢。只是那时还小,分不清是喜欢,还是只喜欢那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道:“苏公子,你要快些考。我等得,可也不等得。”
入夜,程浚从铺子回来,先去正堂请安——程父程母前些日子从京城回来了,说眉山铺子离不开人。请过安,他独自沿长廊走到西院外头。
这一日晌午,程父把程浚叫到书房,问起西院的事。程父道:“浚儿,那个苏洵,你打算留他住到几时?”
程浚道:“三年。”
程父吃了一惊,道:“三年?”
程浚道:“爹,我跟他说好了。三年之内,他若考中功名,我就把澈儿许给他。若考不中,此事作罢。”
程父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这是在赌。”
程浚道:“是赌。可儿子想了很久,觉得这是最好的法子。”他道,“澈儿的性子,爹是知道的。她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若硬拦,她只会更倔。倒不如给她一个期限,让她自己想明白。”
程父道:“那若是他真考中了呢?”
程浚道:“他若真考中了,说明此人确实有才学,也有志气。澈儿嫁他,也不算委屈。”他顿了顿,道,“况且,爹,儿子查过他的底细。他在京城那桩案子,确确实实是冤枉的。太子太傅周大人被贬,他的书成了禁书,苏洵答卷时引了那注疏,才被人告发。可这桩案子,如今已经平反了。圣上还亲自过问了。”
程父沉吟道:“圣上过问……那此人的前程,倒是不好说。”
程浚道:“正是。儿子查过,周大人当年是被冤枉的,如今圣上有意为他翻案。若这案子翻了,苏洵作为受牵连的人,前程只会更好,不会更坏。儿子如今,赌的就是这一层。”
程父看着他,半晌,点头,道:“浚儿,你长大了。这事,你拿主意吧。”
程浚道:“是。爹放心。”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程浚才告退。他站书房门口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忽然想,这盘棋落下的每一子都算过,可算来算去,总觉漏了什么,一时又说不出。
西院的灯还亮着。隔着窗纸,见灯下清瘦身影一动不动坐着,像一尊石像。程浚站了会儿,忽对身边小厮道:“苏公子今日,可曾出过院子?”
这一日午后,书斋里苏洵正抄《大学》注疏,一笔一画工整。书童阿福蹲门口给他扇炉子,炉上煨着茶。阿福是程浚拨来伺候的,年岁不大嘴却碎。他扇着扇子,忍不住道:“公子,外头那些话,您就一点不往心里去?”
苏洵头也不抬,道:“什么话?”
阿福道:“说您……说您攀高枝的话呀。还有说您仗着读过几本书,顶撞大公子的。”
苏洵手里的笔,没有停。他道:“他们说他们的。我读我的书。”
阿福道:“可他们说得那样难听,公子您就不生气?”
苏洵道:“生气做什么?”他写完最后一字,放下笔抬起头来,道,“阿福,你听见过狗叫么?”
阿福一愣,道:“听见过。”
苏洵道:“狗冲你叫,你难道要蹲下来,跟它对叫?”
阿福张了张嘴,道:“那……那倒不至于。”
苏洵道:“就是了。”他重新提起笔,蘸了墨,道,“我若把工夫花在跟人斗嘴上,哪有工夫读书?”
阿福想了想,觉这话有理又觉哪里不对。他挠挠头,道:“公子,您说得轻巧。可外头那些人,背后说的是程家小姐。您不在乎,小姐也不在乎么?”
苏洵的手,微微一顿。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她比我通透。她若在乎,早就让人把那些闲话压下去了。”他顿了顿,道,“况且,她说得对。流言这东西,你越理它,它越来劲。”
阿福道:“小姐也这么说?”
苏洵没答话。他低头续抄。只是笔尖落纸时,比方才更稳了些。
小厮道:“不曾。苏公子一早起来,就在书斋里读书,晌午用了饭,又接着读。连院子都少出。”
程浚道:“外头的闲话,他知道么?”
小厮道:“这个……奴才不知。不过苏公子整日不出门,怕是不知道的。”
程浚没再问。他站长廊上看着西院那点灯火,看了很久。夜风带水汽,凉丝丝的。他忽想,这苏洵倒沉得住气。换旁人,被满府闲话围着早坐不住了,他偏偏稳如泰山,闲话与他半点干系也无。
这心性,要么真傻,要么真有底气。程浚明白,苏洵不是前者。
回到书房,程浚坐灯下许久,铺纸提笔,写下蜀中士林几个年轻子弟的名字。他边写边想:苏洵考功名少说三年,只要澈儿心思淡了,亲事自然散;可要她心思淡,光禁不住,得让她见着更好的,才肯回头。
他这样想着,又提笔添了几行字:严整学堂,以经义为本,去浮华之论;雅集月设,广邀蜀中士林俊彦;凡府中仆役,不得议论内宅之事,违者逐出。
他忽然想,这苏洵若真是个绣花枕头倒也罢了,怕就怕他真有过人才学;若三年之内真考中,自己今日这些安排岂不全白费?
他想着心里又沉了沉。可转念一想:澈儿是亲妹妹,他不能眼睁睁看她往火坑跳。就算苏洵考中,他也得先看清这人值不值得澈儿托付。
他回床前躺下闭眼。窗外虫声唧唧,一声比一声急。他听着听着迷糊睡去。梦里,一个梳总角的小女孩拉他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大哥,大哥,你看我摘的花!”他低下头,看见那女孩手里攥着一把金黄的桂花,笑得眉眼弯弯。
他张嘴想应她,却发不出声。猛地睁眼,天已亮了。窗外雀儿枝头叫得正欢。他躺了会儿才慢慢坐起,只觉眼角有些潮。
他心里这样盘算,脸上却没表情。吹熄灯躺下却睡不着。睁眼望黑漆漆帐顶,忽想起许多年前,爹临终拉着他的手,道:“浚儿,你是长子,往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你妹妹还小,你多照看她些。”
他那时才十五岁,跪床前磕了三个头,道:“爹放心。儿子一定把澈儿照顾好。”
这一照顾就是这么多年。程澈小时他教她认字、买糖人;大了替她挡掉不怀好意的提亲,又操心终身。他原想等澈儿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这桩心事便放下。谁想半路杀出个苏洵。
他翻个身闭上眼。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他忽然想:澈儿,大哥不是不信他,只是不敢赌。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苏洵抬起头,看见他,放下书,起身行了一礼,道:“程兄。”
程浚道:“坐。”他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道,“苏公子这几日,读的什么书?”
苏洵道:“《春秋》注疏,配着《通鉴》看。”他道,“从前在州学,只读经义,不大看史。如今读史,倒觉得经义里那些道理,都活过来了。”
程浚道:“哦?怎么个活法?”
苏洵道:“比方《春秋》讲‘尊王攘夷’,读史才明白,这四字背后,是多少血泪。王不尊,则诸侯乱;夷不攘,则山河破。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读书不能只读纸上的道理,还得看得见纸背后的人。”
程浚没有说话。他看了苏洵一会儿,道:“苏公子,你可知外头如今,都在传些什么?”
苏洵道:“知道一些。”
程浚道:“你不生气?”
苏洵道:“生气做什么?”他道,“程兄,我在牢里待过。那地方,比什么闲话都厉害。人在里头,连明天能不能活都不知道。那样的日子都过来了,几句闲话,算什么?”
程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道:“苏公子,你是个明白人。”他站起身来,道,“你好好读书。三年之约,我不是说着玩的。”
苏洵也站起身来,道:“程兄放心。三年之后,我必登门求娶。”
程浚没有答话。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苏洵,道:“你若真能说到做到,我程浚,亲自送你上花轿。”他说完抬脚走了,没有回头。
这一晚,程澈坐灯下,把那方帕子绣完最后一针。她端详帕上梅花,忽觉这花比从前都好。墨色枝干红的花瓣,像真在风雪里开出来一般。
她放下针线,把帕子叠好收进妆匣最底层。里头还收着一支旧笔、一块青石镇纸、一封信,都是他的。
她合上妆匣,起身到窗前。夜风带荷花香气吹进来。远远望一眼西院方向,那点灯火还亮着。
她轻轻地道:“苏公子,你读书,我也读书。你守你的道,我守我的信。咱们谁也不输给谁。”
西院里,苏洵也放下书。他揉揉发酸的眼睛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他望东边漱玉轩方向。夜色沉沉看不见什么,可他心里知道那个方向有一盏灯也在亮着。天圣六年,日子还长,他不急。
他忽然想,这世上的事真奇妙。从前在青州学舍,他隔着墙听她说话,觉得是偷来的福气。如今同住一座府邸,隔着重重院落,却比从前更远了。
可他不急。路要一步步走。三年之约是他亲口应下,应了就一定要做到。
夜风穿回廊,吹得檐角铜铃叮叮当响。程澈躺床上听那铃声,忽想: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夏夜这样的风。苏洵在青州学舍院子隔着墙给她念过一首诗。她那时听不懂只觉声音好听,如今听懂了,却再没人隔着墙给她念诗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道:“三年。我等你。”
窗外月亮从云层钻出,洒下一地清辉。程府沉沉睡着,只有两盏灯还亮着。流言像夜风穿来穿去,穿得人心里发凉。可那两盏灯一盏在西一盏在东,隔千重院落,都亮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