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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雨歇云收三灯对,棋落无声一局深

【题引】宋·苏轼《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天圣六年,八月。程府的雨,一连下了三日,到第四日黄昏,才总算歇了。

白日里学堂那场对峙的余波,并没有随着雨停而散尽。它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水面瞧着平了,水底下还在翻涌。府里的人,面上谁也不提,心里却都有一杆秤,悄悄地称着,算着,等着。

漱玉轩里,程澈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旧书。那卷书是苏洵去岁替她抄的《古诗十九首》,纸页边角被细麻线压得平平整整。她翻到《行行重行行》那一页,指尖在“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一行字上停了停。

晚翠端着蜜水进来,见她看着书出神,放轻了脚步,道:“小姐,二夫人今儿一早又传话来,说请您得空去她院里坐坐。”

程澈没有抬头,道:“知道了。”

晚翠迟疑了一下,道:“小姐,二夫人这两日,来得勤。”

程澈道:“她是个热心肠的人。长辈们疼我,我知道。”她放下书,抬起头,看着晚翠,“可晚翠,你记住,疼是疼,路是路。她们疼我,是想让我走一条安稳路。那条路好不好,她们没走过,不知道。我走不走,我自己说了算。”

晚翠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她伺候程澈多年,知道小姐看着温顺,骨子里最是拿得定主意。

二伯母确实来了。午后,她坐在漱玉轩的紫檀圈椅上,青花盖碗里的茶一口没动,拉着程澈的手,说了足有一个多时辰。

从程澈幼时体弱多病讲起,讲到族中几位嫁入寒门的姑奶奶晚景凄凉;从“门当户对”四字的千年道理,讲到苏洵“心性太高、根基太浅、不是安稳良配”。一字一句,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程澈没有反驳。她只垂着眼,安静地听,偶尔给二伯母续一回茶。等二伯母说完了,她才道:“二伯母的苦心,澈儿都记在心里。”

二伯母看着她,叹道:“澈儿,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你若肯松口,满府上下,谁不把你当眼珠子疼?”

程澈笑了笑,道:“二伯母,澈儿如今,不也正被您当眼珠子疼着么?”

二伯母被她这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摇头道:“你这孩子,看着软和,嘴上的功夫,倒是一点不饶人。”

送走二伯母,程澈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被雨洗过的桂树。她七岁那年,兄长亲手栽下这棵树,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每年八月,满院桂花香,兄长会让人摘了最嫩的桂花做糕,送到漱玉轩来。

程澈送她到门口。二伯母已经迈出门槛了,又停住脚,回头看着她,道:“澈儿,伯母再多一句嘴。你是个好孩子,打小我就疼你,别叫自己受委屈。”

程澈道:“二伯母放心。”

二伯母看着她,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叹了口气,终于走了。

晚翠替程澈披上外衫,低声道:“小姐,二夫人方才说的那些话,倒有一半,是说到了点子上的。”

程澈道:“哪一半?”

晚翠道:“她说,女子嫁人,嫁的不单是人,还是人家。家宅宁不宁,公婆好不好,日后过得顺不顺,都要看那一家子。”她小心地看着程澈,“苏公子家里,是个什么光景,小姐可知道?”

程澈道:“他家在清河县,爹娘都是种地的。家里有三间瓦房,两亩薄田,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说得平静,“我知道的,不比府里打听的少。”

晚翠道:“那小姐您……”

程澈道:“他家穷,我知道。可晚翠,你见过他家谁么?”

晚翠摇了摇头。

程澈道:“我见过。他娘给苏公子做了一双鞋,针脚密密的,怕他脚在京城冻着,还絮了厚厚一层棉。他爹不识字,托人写信,满纸都是我儿好生用功,莫要惦记家里。他弟弟才十二,已经会割草喂牛,还会写自己的名字。”她顿了顿,“这样的人家,穷是穷,可一家子骨血是暖的。”

晚翠听着,没有说话。

程澈道:“二伯母说,族里几位姑奶奶嫁入寒门,晚景凄凉。这话不假。可那几位姑奶奶的夫家,是寒门里的懒汉、赌鬼、浪荡子。苏公子不是那样的人。我不能因为旁人的日子过得不好,就替自己把路也堵死了。”

晚翠怔了半晌,道:“小姐看得真远。”

程澈笑了笑,道:“不是看得远,是看得真。”

可这个八月,桂花还没开,兄长已经一个月没有踏进漱玉轩了。

晚翠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小姐,大公子他……”

程澈道:“大哥有大哥的道理。”她顿了顿,道,“他不来,有他不来的难处。我不怨他。”

晚翠道:“那小姐您……”

程澈道:“我也不改。”她看着那棵桂树,声音不大,清清楚楚,“晚翠,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一两件事,是别人劝不动、自己也放不下的。大哥劝不动我,我也劝不动他。那就这样耗着。看谁先熬不住。”

晚翠心里一酸,道:“小姐,您何苦……”

程澈道:“何苦?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若是听了劝,往后余生,岁岁安稳,可我心里头,会空一块。”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屋里走,“空一块的日子,我不想过。”

晚翠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劝。她跟了小姐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小姐心里的那个主意,比天还大。

夜里,程澈没有立刻睡下。她坐在灯下,把苏洵抄的那卷《古诗十九首》又翻了一遍。纸页泛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她想起那年冬日,他在西窗下把抄本递给她,只说了一句:“闲暇翻翻,或许有用。”她后来才知道,那卷书,他抄了整整一个腊月,每夜抄到三更,指尖冻得通红。

她把书页合上,指尖停在封面上。那上面没有题字,只在左下角,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个“洵”字。她看了很久,轻轻笑了。

午后,程澈在院里看书。她搬了张竹椅,坐在桂树下。八月的日头还烈,桂树的叶子倒是密,筛下一地细碎的光影。她读的是陶渊明的诗集,读到《归去来兮辞》,忽然想起苏洵说过的一句话:“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咱们这样的,算哪种隐?”

那时她笑着答他:“你算什么隐?你是连隐都隐不安分的人。”他听了也不恼,只笑道:“那我就做个不安分的隐士,一边种豆南山下,一边惦记着天下事。”

如今想来,他那句话,倒像是把自己的路,早早地说透了。她合上书,望着头顶的桂叶出神。天圣六年这个八月,桂花还没开,府里的日子,却已经变了味道。

晚翠端了茶来,道:“小姐,方才门房传话,说蜀中陆家的帖子送来了,请咱们府上中秋去赴宴。”

程澈道:“陆家?”

晚翠道:“就是那位陆公子家的。听说他中了举人,家里高兴,要摆中秋宴。”

程澈哦了一声,道:“大哥的意思呢?”

晚翠道:“大公子还没发话。不过帖子都递到门房了,想来是要去的。”

程澈放下书,道:“去就去。中秋宴上人多,正好散散心。”她顿了顿,道,“晚翠,你替我留意着,若是陆家那边还有什么动静,早些告诉我。”

晚翠应了,心里有些纳闷。小姐从前最不耐烦这些世家往来,今日怎么忽然上了心?

这天午后,晚翠去厨房取点心,路上听见两个婆子蹲在墙根下说话。一个说:“你说大公子这是唱的哪一出?好端端的,立什么新规矩?”

另一个道:“你不知道?听说是为着西院那位。前几日学堂里,那位跟大公子当众辩了一场,辩赢了。可赢归赢,这府里的规矩,哪是能辩的?”

第一个婆子啧了一声,道:“也是。寒门出身的,再有才,也是外人。咱们府上的水,深着呢。”

晚翠听了,心里一沉。她没有出声,端着点心匣子,轻手轻脚地走开了。回到漱玉轩,她把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地学给程澈听。

程澈听完,没有生气,反倒笑了:“她们说得对。这府里的水,是深。可水深水浅,跟水里的鱼有什么关系?鱼只管游自己的。”

晚翠道:“小姐,您的心,可真大。”

程澈道:“不大。只是我知道,这府里说什么的都有,我若句句都往心里去,早就不必活了。”她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道,“她们爱说什么,说去。我过我的日子。”

陆家的帖子,是程澈自己接的。她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笔迹端方,落款是“陆氏子谦顿首”。她把帖子放回桌上,道:“陆公子这手字,写得不错。”

晚翠道:“小姐认得他?”

程澈道:“不认得。可他在蜀中的名声,我听过。听说他十八岁中举,文章做得四平八稳,最得祭酒大人青睐。”她顿了顿,道,“这样的人,是长辈们眼里的好女婿。”

晚翠心里一紧,道:“那小姐您……”

程澈道:“我夸他,是夸他。跟我嫁不嫁他,是两回事。”她拿起帖子,又放回去,“中秋宴上,我自然会去。大哥想让我见的,我见。大哥想让我看的,我看。可我心里怎么想,他管不着。”

晚翠道:“小姐这是要……”

程澈道:“顺着他的路子走,走到他挑不出错处为止。他总不能用一顶轿子,把我抬上花轿吧?”她笑了笑,“便是抬了,我也有我的法子。”

晚翠看着自家小姐,忽然觉得,小姐的眉眼之间,有一种她从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委屈,是稳稳当当的、谁也挪不动的笃定。

院子偏僻,荒草丛生,入夜之后,风从草尖上掠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书斋里点着一盏粗陶油灯,灯芯是苏洵自己拨的,火苗不大,倒稳。

苏洵坐在案前,已经写了两个多时辰。他面前的竹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他写到“礼者,天理之节文”一句,笔尖顿了顿,想了一会儿,才又落下去。

阿福蹲在门口扇扇子,扇了两下,忍不住道:“公子,您说,外头那些话,您真的一点都不往心里去?”

苏洵道:“什么话?”

阿福道:“就是那些……说您攀高枝、赖着不走的。”

苏洵道:“阿福,你听见过狗叫么?”

阿福一愣,道:“听见过。”

苏洵道:“狗叫的时候,你怎么办?”

阿福道:“……不理它?”

苏洵道:“那就是了。”他笔下不停,“我若把工夫花在跟狗置气上,还怎么读书?”

阿福想了想,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只好嘟囔道:“公子,您心真大。”

苏洵没有答话。他心底其实很清楚,那些闲话不是狗叫,是人心。人心这东西,比刀剑还利。可他更清楚,他如今手里什么都没有,唯一能握住的,就是自己的本分和本事。

夜深了。苏洵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气。他望着东边的方向,隔着重重院落,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里有一盏灯,也还亮着。

阿福蹲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忽然道:“公子,您说,大公子他……当真那么狠的心?”

苏洵道:“他不狠。他是怕。”

阿福道:“怕什么?”

苏洵道:“怕我配不上他家小姐,怕她跟着我吃苦,怕程府百年门楣,叫一个寒门子弟污了名声。”他语气平平,“他怕的,我都懂。换了我是他,我大概也怕。”

阿福道:“那公子您……怨他么?”

苏洵道:“不怨。他护的是她,我守的也是她。我们俩,不过是走的路不一样罢了。”

阿福听得半懂不懂,挠了挠头,道:“公子说话,越来越玄乎了。”

苏洵笑了笑,没有答话。他重新铺开纸,笔尖蘸了墨,接着抄书。灯焰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墙上,像棵笔直的竹子。

主院的书房里,程浚独坐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