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陆游《卜算子·咏梅》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天圣六年,七月初九。夜雨收歇,天光破晓。程府檐角挂着水珠,晨风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程澈被鸟叫吵醒。睁眼看窗外,梧桐叶绿得发亮,湿漉漉。她听了一会儿扫帚扫过青石的声响,才起身梳洗。
晚翠端铜盆服侍她洗漱。程澈接过帕子擦了脸,忽然道:“晚翠,你今日怎么不说话?”
晚翠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声道:“小姐,外头……传了些话。”
程澈把帕子搭回盆沿,道:“什么话?”
晚翠道:“说……说小姐前些日子去京城,是为了一个穷书生,还闹得满城风雨。说大公子心软,把人带回府里养着,是纵着小姐胡来。还说西院那位苏公子,是攀高枝的,见程家有钱有势,才死皮赖脸地跟回来。”
程澈没立刻答话。她坐到妆台前,拿起篦子慢慢梳,梳了好一会儿才道:“还有呢?”
晚翠低声道:“还有……学堂里也传了话,说大公子与苏公子那日论辩,争得面红耳赤,苏公子仗着读过几本书,顶撞大公子。如今学堂里的子弟,背地里都叫苏公子‘程家姑爷’,带着几分取笑的意思。”
程澈手里的篦子微微顿了一下。她道:“谁传的?”
晚翠道:“奴婢打听过了。先是从门房老李媳妇嘴里传出来的,说那日苏公子进府,她亲眼看见的。后来传到后厨,又传到几个婆子耳朵里,添油加醋,就传成了这样。”
晚翠说着,眼圈都红了,道:“小姐,他们说得那样难听,奴婢听着都替小姐委屈。说小姐好好的大家闺秀,非要倒贴一个穷书生,还上赶着把人领回家里来。奴婢真想撕了他们的嘴!”
程澈看了她一眼,道:“你撕了他们的嘴,他们还有别的嘴。”她道,“晚翠,你记着,咱们程府不是小门小户。府里几百口人,上上下下,什么嘴没有?你若为了一句闲话生气,往后有的是气生。”
晚翠道:“那……那小姐就由着他们编排?”
程澈道:“由着他们编排,他们编排几日,觉得没趣了,自然就散了。你若去辩,去吵,去闹,反倒坐实了他们的闲话。”她顿了顿,道,“况且,他们说的,也不是全没影儿的事。我确实去了京城,苏公子也确实住进了咱们府里。人家要拿这个说嘴,咱们拦不住。”
晚翠道:“可小姐去京城,是为了替苏公子伸冤呀!”
程澈道:“他们不管你是伸冤还是私奔。他们只看见一个姑娘家,为了个书生抛头露面。”她说着声音低下去,“这世上的闲话,从来不看事实,只看热闹。”
程澈放下篦子,转身,看晚翠,道:“晚翠,你记着。往后外头再有人传这些话,你不必替我遮掩,也不必去辩。他们爱说,让他们说去。”
晚翠急道:“小姐!这话传得不像样,您也不管管?”
程澈道:“怎么管?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得住满府上下的嘴么?”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里湿漉漉的梧桐叶,道,“流言这东西,你越理它,它越来劲。你冷着它,它反而自己就散了。”
晚翠道:“可是小姐,二夫人那边……”她欲言又止,道,“今日一早,二夫人身边的绣云来传话,说二夫人请小姐午后去湖心亭坐坐。”
程澈道:“知道了。”她道,“二伯母请我,我自然要去。”
日头升高,水汽散了。程澈绣了半日帕子,歇了觉,换了衣裳,才带晚翠往湖心亭去。
湖心亭在程府后园荷池中央,一道九曲桥通岸。二夫人守寡多年,吃斋念佛不大管事,程澈却知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程澈到时二夫人已坐在亭里。石桌上一壶茶两碟果子。见她来,二夫人放下佛珠,笑道:“澈儿来了,坐。”
程澈行了一礼,道:“二伯母安。”在她对面坐下。
二夫人倒了杯茶,道:“尝尝,这是新到的雨前龙井。”程澈接过来低头喝一口,道:“好茶。”
二夫人看着她,笑道:“澈儿,你瘦了。”
程澈道:“天热,吃得少些。”
二夫人道:“不是天热的缘故吧。”她放下茶盏看着程澈,道,“澈儿,二伯母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
程澈道:“二伯母请说。”
二夫人道:“西院那位苏公子,你打算怎么办?”
程澈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道:“二伯母说的是什么话。苏公子是大哥请进府里读书的,与我有什么相干?”
二夫人道:“你与我说这些虚的做什么。你为了他,一个人跑到京城去,又把人带回来,满府上下谁不知道?”她叹了口气,道,“澈儿,二伯母是过来人,跟你说句实在话。女子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寻一门安稳的亲事。苏公子人才是好的,可他如今功名未就,家无恒产,又背着那样一桩案子。你嫁给他,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程澈道:“二伯母,苏公子是冤枉的。他的案子,已经平反了。”
二夫人道:“平反是平反了。可这世上的事,不是平反了就算完的。那桩案子牵涉到朝中的大人物,谁知道往后还会不会翻出什么风浪来?”她道,“澈儿,你听二伯母一句劝。趁如今亲事还没定,趁流言还能压得住,你让浚儿把苏公子送走罢。他读书,哪里不能读?非要住在咱们府里?”
程澈放下茶盏,看着二夫人,道:“二伯母,苏公子住在我家,是大哥的主意。大哥让他住,他自然住得。”她顿了顿,道,“至于我的亲事,爹娘应了,大哥也定了三年之约。二伯母的好意,澈儿心领了。”
二夫人一怔,道:“三年之约?”
程澈道:“大哥说了,苏公子若三年之内考中功名,大哥亲自把我许给他。若考不中,此事休要再提。”她说着,抬头,看满池荷花,道,“二伯母,澈儿不懂什么大道理。澈儿只知道,一个人愿意为你把脊梁挺直了活,你就该信他。”
二夫人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道:“澈儿,你比你娘当年,还要倔。”
程澈道:“我娘当年,也是嫁了自己中意的人吧。”
二夫人道:“你娘……”她想了想,道,“你娘嫁给你爹,是媒人说的亲。两家门当户对,你祖父看中了你爹的人品,就定了下来。”
程澈道:“那我娘可曾见过我爹?”
二夫人道:“成亲那日才见着。”她说着,自己也笑了,“你娘那日揭了盖头,看见你爹,回去还偷偷哭了一场,说嫁了个黑脸汉子。”
程澈也笑了,道:“可他们后来,不是过得好好的么。”
二夫人道:“那是你爹人好。他疼你娘,也敬你娘。你娘这一辈子,虽说是盲婚哑嫁,到底没受什么委屈。”她看着程澈,道,“澈儿,二伯母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女子嫁人,图的就是一个安稳。你娘安稳了一辈子,这是她的福气。”
程澈道:“二伯母,我娘安稳,是因为她运气好,碰上了我爹那样的人。可这世上的事,不能都指望运气。”她道,“我见过苏公子在牢里的样子。他被人冤枉,被人押解,差一点死在荒山野岭,可他从头到尾,没有怨过一句,也没有弯过一回脊梁。这样的人,我信他。”
二夫人沉默了很久,才道:“澈儿,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二伯母说不过你。”她道,“可你要记着,主意的另一头,是担当。你选了他,往后的苦,也得你自个儿担着。”
程澈道:“澈儿知道。”她道,“只要是我选的,再苦,我也认。”
程澈道:“二伯母,我不是倔。我只是想,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
那一晚,程澈在正堂外碰见程浚。
程浚刚从铺子回来,身上还带着账簿的墨香。看见程澈,他道:“澈儿,这么晚了,还不睡?”
程澈道:“大哥,我等你。”
程浚脚步一顿,道:“等我做什么?”
程澈道:“大哥,我想问你一句话。”她抬起头看着程浚的眼睛,道,“大哥,你是不是打定了主意,不会让苏公子娶我?”
程浚沉默了一瞬,道:“我没有这么说。”
程澈道:“你是没说。可你的安排,我都看出来了。”她道,“你让他住西院,定三年之约,又列什么士林名录,请什么年轻俊彦来府里。大哥,你是想让我看多了别人,就把他忘了吧?”
程浚的脸色,微微变了。他道:“澈儿,你……”
程澈道:“大哥,我不傻。”她道,“你为我好,我知道。你怕我受苦,我也知道。可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你替我挑的那些人,再好,也不是我想要的。”
程浚沉默了很久,才道:“澈儿,你还小。你不知道,这世上的好,有的是。你如今觉得他好,是因为你见的人少。”
程澈道:“大哥,我见过的。我见过他被人冤枉,见过他被人押解,见过他差一点死在荒山野岭。我见过他在最底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也见过他平反之后,头一句话,是说他往后要替那些在底下的人说话。”她道,“大哥,这样的人,我若是错过了,往后我遇见谁,都会拿他来比。比来比去,一辈子都不痛快。”
程浚没说话。他站廊下,夜风拂面,衣摆猎猎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澈儿,你让大哥想想。”
程澈道:“大哥,你慢慢想。三年,够你想的了。”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大哥,你早点歇着。别熬坏了身子。”
程浚站廊下看她走远没入夜色,才轻叹。他忽觉澈儿真长大了,再不是那个拉他衣角要糖人的小姑娘。
苏洵入府那日,程浚在学堂考校他。当着十几个子弟的面出了一题,论《春秋》之“大一统”。苏洵答得条理分明,从公羊说到谷梁,又说到当朝经义,引经据典一气呵成。
程浚听着,脸上无波,心里却暗暗点头。他原以为苏洵只读过州县学的皮毛,这一番论下来倒有些意外。
他道:“苏公子学问是不错的。只是‘大一统’三字,落在实处,该当如何?难道只凭一纸经义,就能安天下么?”
苏洵想了想,道:“经义是根,不是叶。根扎得深,叶才长得茂。朝廷取士,取的是明理之人。明理之人做官,知道轻重,懂得进退,天下自然安。”
程浚道:“若只明理,不做实事呢?”
苏洵道:“明理之人,没有不做实事的。只是他先想清楚该做什么,再去做。比起那些上来就蛮干的人,反倒少走许多弯路。”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学堂里子弟有的点头有的撇嘴。程浚没再问,只道:“苏公子言之有理。”就揭过了。
可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传的人添油加醋,说苏公子“把大公子驳得哑口无言”,又说程浚“脸色铁青,差点下不来台”。传到末了,竟成了苏洵“恃才傲物、目无尊长”。
其实那日程浚脸色半点没变。散学后他独自在学堂坐了许久,把苏洵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日头偏西的时候,程澈起身告辞。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二伯母,外头的流言,您别往心里去。过些日子,自然就散了。”
二夫人看着她,道:“澈儿,二伯母不拦你。可你要记着,这世上,有些路,走上去容易,回头就难了。”
程澈点了点头,道:“澈儿记下了。”她说完转身走了。晚翠跟在身后,走出好远,才低声道:“小姐,二夫人这话,听着叫人心里不踏实。”
两人沿九曲桥往回走。走到桥头,忽听假山后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低,却清清楚楚飘过来。
一个婆子的声音道:“你听说了没有?西院那位,今儿又没出院门。整日关在屋里,也不知道是真读书,还是装样子。”
另一个道:“管他真读假读。横竖是攀上了咱们府里这棵高枝。你没见小姐,隔三差五就往西院跑?”
先前那个道:“呸,什么小姐跑西院。分明是那位,赖着不走。你没听人说么,他是犯了案,在京城待不下去了,才躲到咱们府上来的。”
另一个道:“哟,还有这事?那可了不得。咱们府上,可别招了祸事。”
晚翠气得发抖,正要冲上去,被程澈一把拉住。程澈拉她静静站着,等两个婆子走远才松开手。
晚翠道:“小姐!您听听,她们说的是什么话!”
程澈道:“我听见了。”她道,“晚翠,你记住那两个婆子的声音了么?”
晚翠道:“记住了。一个是后厨的张妈,一个是浆洗房的刘嫂。”
程澈道:“嗯。”她顿了顿,道,“明日,你让管事的把张妈调到庄子上去,把刘嫂调到绣房去。就说是我的意思,说她们年纪大了,该换个轻省的差事。”
晚翠一愣,道:“小姐,您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