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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金风玉露终相逢,一诺三年待归人

【题引】宋·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天圣六年,四月十九。苏洵到了京城。

他这一路极苦。从松林逃出不敢走官道,只拣偏僻山路,脚踝磨得血肉模糊,每步都像踩在刀尖,饿了挖野菜渴了掬溪水,夜里寻处山洞落脚。

他身上青衫破得不成样子。可他记着一件事:把脸洗干净。

有一回他实在饿得受不住,在路边野店里,想用仅剩的一块碎银买碗粥。店主看他这副模样,摆手不肯收银,只给他端了一碗粥一碟咸菜,道:“后生,看你像是个读书人,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苏洵端着粥碗没答话,低着头慢慢喝完,放下碗,认认真真朝店主作了个揖,道:“老丈厚恩,晚辈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店主道:“回报什么。一碗粥罢了。你吃饱了,赶紧赶路吧。瞧着天不好,怕是要下雨。”

苏洵道谢出野店没走多远天就阴了。豆大雨点砸下他无处躲藏,只寻了棵大树蹲树根底下让雨水顺树干淌下。他浑身湿透冷得打哆嗦,可心里那团火浇不灭。

他想京城那盏灯,想那个姑娘。

雨下了一夜。天亮雨停。苏洵从树根底下站起来,抖了抖水,朝南一步一步走去。

四月初十,他听人说起一桩奇闻:朝廷下旨,苏洵的案子发回重审。押解的差役被快马追回,可囚车里的人却不见了。

说的人啧啧称奇:“那姓苏的举子,怕是凶多吉少。囚车都追回来了,人却没了,不是跑了,就是死了。”

苏洵蹲在墙根底下听见这话,嘴角弯了弯。他没上前搭话,趁没人注意,到镇上成衣铺用仅剩的一块碎银买了身旧衣裳,又寻处河沟把自己洗刷干净换了。

他照了照水里的倒影,脸瘦了颧骨突出来,可眉眼还算干净,勉强能见人了。

路上他也遇过好心人。一个赶车老把式看他脚上有伤,捎了一程,分了半份干粮。一个浆洗妇人看他衣裳破了,替他补了补。这些人不知他是谁,都愿拉他一把。

苏洵坐在牛车上,看着路两旁的庄稼地,忽然想起从前在青州读书时写了篇文章,里头有一句:“民之所向,不在高堂,在田垄之间。”他当时凭空想出来的,如今走这一趟,才知这句话的分量。

他想京城那盏灯,想那个姑娘。她这时候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在灯下想他的案子?他想她说过的话,想她灯下看信的模样,脚底步子就越走越稳。

四月十九,他终于站在京城城门外。

城门高大门洞幽深。他仰头看了看匾额,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在城外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里走。

他先去找了沈郎中。沈郎中见了他吃了一惊,道:“你是苏洵?你怎么……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苏洵道:“学生听说案子发回重审了,就回来了。”

沈郎中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道:“你倒是个有胆量的。既然回来了,也好。你且先找地方住下,这两日,莫要露面。等上头的旨意下来,自然有你说话的时候。”

苏洵道:“学生省得。学生斗胆问一句,不知……程姑娘,如今在京里么?”

沈郎中看了他一眼,道:“程姑娘?哪个程姑娘?”

苏洵道:“青州程家的程姑娘。为学生的案子,进京奔走的。”

沈郎中想了想,道:“倒是有这么个人。韩老大人的门生提过,说是个极有胆气的姑娘,为了你,在京城奔走了一个多月。”他看着苏洵忽然道,“你小子,倒是好福气。”

苏洵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头道:“学生……学生是欠她大恩。”

沈郎中摆了摆手,道:“欠不欠的,往后再说。你先去歇着。明日,带你去韩府,谢过老大人。”

苏洵从刑部出来站大街上,一时不知往哪去。他问路寻到城南僻静巷子,远远看着那扇朱漆大门。他知道程澈就住在这附近,可不敢贸然上门。

他想了想,在巷子对面墙根底下坐了下来。

他想:等天黑透,看她窗亮不亮灯。亮着,说明她在屋里,就够了。

他这么想着就坐在墙根底下等着。

太阳慢慢落下去。巷子里一家家亮起灯来,他也分不清哪一扇窗是她的,忽然觉得自己倒像个傻子。

可他不肯走,只觉离她近一些心里就踏实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抬起头——

巷口走来两个人。走在前的是个穿青布衣裳的姑娘,梳着简单发髻,手里挎个篮子,走得不快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心事。

苏洵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姑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顿抬起头,往墙根底下看过来。

暮色里,两人目光撞在了一起。

程澈愣住了。她手里的篮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几枚青枣。她站在巷口,看着墙根底下那个又黑又瘦的人影,嘴唇抖了抖,才颤声道:“苏……苏公子?”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些日子她做过许多这样的梦:梦见苏洵回来站在巷口冲她笑,可一伸手人就散了。她不敢跟人说,怕一说破梦就醒了。

可这一回他没有散。他站在那里又黑又瘦,衣裳是新的不大合身,像是临时买的。他的眼睛却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看着她,像要把她看进心里去。

程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跑到他跟前又猛地站住,抬手抹了把脸,又哭又笑地道:“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苏洵看着她满脸的泪,心里又酸又软。他想伸手替她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轻声道:“路上苦了些。可我一想到,你在京城等我,就不觉得苦了。”

程澈听了眼泪流得更凶。她低下头使劲擦了擦脸,道:“谁等你了。我是……我是替我祖父还人情。”

苏洵笑了,看着她的发顶,轻轻地道:“好。还人情。那这份人情,我记着,往后慢慢还。”

程澈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道:“谁要你还了。”她说完又忍不住笑了。两人一个在墙根底下一个在巷口,隔着两三步,你看我我看你,笑得眼眶都红了。

晚晴听见动静,从院子里探出头,看见苏洵,先是一愣,叫了起来:“小姐!苏公子回来了!真的是苏公子回来了!”她这一嗓子,惊动了左邻右舍。

程澈这才想起自己还站在巷口,脸上又是泪又是笑,丢人极了。她跺了跺脚,道:“你喊什么!”

晚晴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笑:“小姐,我这不是高兴么。”

苏洵站那儿看这一主一仆闹腾,嘴角笑意压不下去。他忽然觉得这一路受的苦都值了。

苏洵站起来,站得太急眼前一黑,晃了晃才站稳。他哑着嗓子,道:“程姑娘,我回来了。”

那晚赵伯烧了一大桌菜。程澈关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出身干净衣裳,隔着门板让晚晴给苏洵送去。苏洵洗了澡换了衣裳,坐堂屋看着桌上那碗热汤看了很久,才端起来慢慢喝。

他喝着喝着,忽然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碗里。

这些日子他被人冤枉、被押解、被算计,差一点死在荒山野岭,他没哭过。可这一刻坐在这小小堂屋喝着热汤,他忽然忍不住了。

他放下碗把脸埋进手心,肩膀微微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程澈站在门口。她没进来,靠着门框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道:“苏公子,回来了就好。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苏洵看着她,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嗯。往后的日子,还长。”

两人一个在屋里一个在门口,隔着几尺谁也没再说话。可那一夜灯火比往日都亮。

那夜程澈回屋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点了灯,把攒的碎银子数了又数,想明日给苏洵添几件像样衣裳,又想带他瞧瞧脚上的伤。

她把银子收好,吹了灯,躺在黑暗里,想着巷口那个又黑又瘦的身影,想着他说的那句“我回来了”,嘴角弯起来。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轻轻地道:“回来就好。”

第二日,苏洵跟着沈郎中,去韩府谢恩。韩老大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倒是个有骨气的。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人还站得直直的。”

苏洵躬身道:“学生这条命,是老大人和程姑娘救回来的。学生无以为报,唯有往后,行得正,坐得直,不辜负老大人的恩德。”

韩老大人点了点头,道:“好。这话,我记下了。你且回去,好生歇着。重审的旨意,过两日就下来。”

重审那日堂上坐满了人。沈郎中主持会审,郑大人坐了下首脸色铁青。苏洵站堂上不卑不亢,把会试内容一句句复述出来。

他说到引的那句《周礼新义》时,沈郎中问道:“你可知道,这本书是禁书?”

苏洵道:“学生知道。可学生写那两句,不是援引周太傅的学说,是反驳他的说法。学生以为,治学之道,在明辨是非,不在避讳名讳。学生引他,是为了正他的错。”

堂上静了一静。沈郎中看了他半晌,道:“你在考卷上反驳周太傅?”

苏洵道:“是。学生以为,读书人读书,就该敢疑敢问。若只因是禁书,便连读都不敢读,连驳都不敢驳,那这书,才是真的白读了。”

堂下有人窃窃私语。郑御史脸黑得像锅底。

沈郎中合上卷宗,道:“苏洵一案,引书系驳正之辞,非党附之意。本官以为,原判有误,应即平反,恢复功名,发还文书。”

他顿了顿,看向郑御史,道:“郑大人,可有异议?”

郑御史坐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站起身拱了拱手,道:“沈大人既已定了,下官无话可说。只是……”他顿了顿,道,“只是朝廷体统,禁书就是禁书。今日为一个苏洵开了口子,往后人人都引经据典,标新立异,这科举,还怎么考?”

沈郎中道:“科举取士,取的是明理之人,不是取盲从之辈。若读书人连书都不敢读,连话都不敢说,那这天下,才真是没救了。”

郑御史脸色更难看了。他哼一声没再说话拂袖而去。

退堂之后苏洵站在刑部大堂外仰头看了看天。他忽然觉得天大地大连呼吸都顺畅了。

一个老吏从堂里出来,看见他,道:“苏公子,恭喜了。你这一案,郑大人那派的人,怕是要记恨上你。往后行事,多留个心眼。”

苏洵拱手道:“多谢老丈提点。学生省得。”

老吏点了点头,道:“你是个明白人。往后若还进京,来刑部找我喝茶。”

他回到城南的小院,把平反的消息告诉程澈。程澈听了先是一愣,眼圈红了,又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苏洵看着她,道:“你就不怕,我真的死在路上了?”

程澈道:“不会的。”

苏洵道:“为什么?”

程澈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可我就是觉得,你不会有事。你还要读书,还要考功名,还要……”她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脸微微红了。

苏洵看着她,替她把话接下去,道:“还要什么?”

程澈瞪了他一眼,道:“还要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苏洵低低地笑了:“有数。我都有数。”

程澈脸更红了,转身要走。苏洵叫住她,道:“澈儿。”

程澈的脚步一顿。这是他头一回叫她。她背对着他没回头,耳朵却红透了。

苏洵道:“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往后我这个人,也是你的。你若不嫌弃,我就赖上你了。”

程澈听了又羞又气,回头啐了他一口,道:“谁要你赖了!”她说完忍不住又笑了,低着头快步走了。

苏洵看着她,道:“是程姑娘有本事。若不是你,我这会儿,怕是已经埋在哪座荒山底下了。”

程澈道:“别胡说。你是读书人,读得好书,自有天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