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程颢·春日偶成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
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苏洵辰时三刻到程府。
门房张全福传话时,程澈正坐廊下挑桂花。
昨夜落雨桂花开得好晚晴摘一笸箩香透半院。
“小姐,老爷请苏公子在书房说话呢。”
晚晴压着嗓子,“我听张叔说,苏公子今儿穿了件新做的青布直裰,头发束得一丝不乱,礼数周全得很。”
程澈没抬头拣着一枝桂花把枯花蒂一颗颗掐掉:“你倒比我还上心。”
晚晴蹲下来,凑到她跟前:“奴婢这不是替小姐高兴么。上回老爷在州学门口遇见苏公子,回来就说此人说话有章法,是个读书的料。今儿又把人请到家里来,可见老爷心里是看重的。”
程澈的手一顿。
她想起前日父亲翻《礼记》忽然问她:“《礼运》讲天下为公,你且说说,公字何解?”
她当时答了八个字:“不私其亲,不私其家。”
父亲没接话只合上书起身走了。
如今想来,父亲早拿定了主意,要先见苏洵。
“小姐,您要不要去看看?”
程澈摇头:“书房重地,我一个闺阁女儿家去做什么。父亲考他学问,那是长辈的规矩;我若贸然露面,反倒坏了分寸。”
她嘴上稳,手里桂花掐得慢了。
晚晴看在眼里抿嘴笑也不戳破。
书房动静,午后才传出。
程母服侍他穿衣时见他整了衣领不由笑道:“老爷今日见客,倒比上朝还讲究。”
程崇山道:“见的是客,也不是客。总不好让年轻人笑话程家没规矩。”
程母心里一动不多问往袖中塞方干净手巾。
辰时三刻门房来报苏公子到了。
程崇山在书房太师椅坐定看程福把人引进来。
苏洵在门槛外整衣冠到书房前行个晚辈礼:“学生苏洵,拜见程世伯。冒昧登门,叨扰世伯清静,还望世伯恕罪。”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清瘦眉眼周正。
一件洗白浆挺的青布直裰腰间悬枚旧玉温润有光。
他站在那儿腰背挺直目光平正像一棵刚抽了节的青竹。
“坐。”
程崇山抬手,“看茶。”
苏洵谢过下首坐了只坐椅面三分之一腰杆挺直。
程福奉茶他双手接过得谢拢着茶盏等程崇山先开口。
程崇山看在眼里先不忙着说求亲的事只问:“苏公子近日读什么书?”
“回世伯,近日在温习《礼记》。”
苏洵道,“《礼运》《学记》两篇,反复读了十几遍。”
“《礼运》讲什么?”
“讲大同、小康之世。”
苏洵答得不快字字清楚,“大同之世,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小康之世,则各亲其亲,各子其子,礼义以为纪。”
“依你之见,大同好,还是小康好?”
苏洵想了想,道:“学生以为,大同是标,小康是路。圣人立大同之志,偏教人从小康做起。正如行路,抬头看的是远方,脚下踩的却是眼前这一寸地。若只望着大同的空谈,不肯在小康里修礼义、正人伦,那大同就永远是纸上的一句话。”
程崇山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做多年州学学正考问过无数士子十个八个引经据典背得滚瓜烂熟可少有人能把“标”
和“路”
分得这样清楚。
他放下茶盏,又问:“你家中还有何人?”
“母亲尚在,今年五十二了,身子还硬朗。”
苏洵道,“父亲早年过世,家中田地不多,母亲织布,学生读书,日子清苦些,倒也安稳。”
“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他低头看掌中茶盏,茶汤碧清,映出自己眉眼。
半晌他抬起头道:“回世伯,学生读书,起初是为了不负母亲。母亲织了半辈子布,供学生念书,学生的功名,是她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后来读得多了,学生心里渐渐有了自己的想头。”
“什么想头?”
“学生见过乡下的孩子,七八岁了还光着脚,念不起书。也见过州学里的世家子弟,束修一掷千金,只把书念成了撑门面的东西。”
苏洵道,“学生想,书这个东西,不该只属于有钱有势的人家。学生不敢说什么大话,只想着,若有一日学生有了一星半点的本事,就叫乡下的孩子也念得上书,识得字,知道这世上除了田地、银子,还有别的东西。”
窗外桂花香乘风吹进,甜丝丝的。
程崇山没接话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他眼里审视的冷意,淡了几分。
他原以为寒门子弟攀高门总要说些“令嫒品貌俱佳、小生仰慕已久”
的场面话,不然就是一味谦卑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
可这年轻人奉承没有自贬也没有只把自家情形想头平平常常说来。
程崇山又问:“你今日上门,可带了你母亲的话?”
“带了。”
苏洵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母亲不识字,这封信是学生代笔,母亲按的手印。母亲说,婚姻大事,本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孤儿寡母,请不动媒人,也不敢托人,只好让学生自己厚着脸皮走这一趟。信里写得明白:程家若应,我们倾家荡产也凑出聘礼;程家若不应,只当学生冒昧,绝不纠缠。”
程崇山接过信没立刻拆只捏手里掂了掂。
纸不厚字是端正小楷一笔一画写得郑重。
“你倒是实诚。”
他道。
“学生不敢不实诚。”
苏洵道,“程家的门第摆在那里,学生说一千句漂亮话,也遮不住家中的清贫。与其如此,不如把话说在明处。世伯若看不上学生这个人,学生今日出了这门,从此不再踏进程家一步;世伯若看得上,学生就用这一辈子来还世伯今日的信任。”
程崇山看着他半晌慢慢点点头:“这话,老夫记下了。你先回去,容老夫想一想。”
苏洵起身,深深一揖:“谢世伯。学生告退。”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补了一句:“世伯,学生斗胆多说一句——学生今日来,是瞒着澈儿姑娘的。学生想的是,此事若成,是她父亲应下的;若不成,也与她不相干,程家不必因学生这点痴心,苛责自家女儿半分。”
程崇山没应声只目送他出书房。
程福送客回来见程崇山手里捏着那封信不由道:“老爷,苏公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门楼,是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
程崇山把信收进袖中道:“备饭。留他用了午饭再走。”
程崇山留苏洵用了午饭。
饭后主客又说小半个时辰才由程福送出门。
程福回来去厨房喝口水才到正厅回话。
“老爷,苏公子走了。”
程福躬身道,“临出门的时候,公子还朝书房方向作了三个揖,说承蒙世伯青眼,晚辈铭感五内。”
程崇山坐太师椅,端茶盏没喝,只嗯一声。
过了半晌才问:“你看此人如何?”
程福跟程崇山二十多年知道这句问的不是场面话斟酌着道:“老爷容小的说句实话。苏公子进门那会儿,小的原想着,寒门子弟头一回登高门,总该有些局促。可他一进门,先整衣,后行礼,行的是晚辈拜见长辈的全礼,一点不错。说话的时候腰背挺直,眼睛看人,不躲不闪。席间老爷问他《孟子》民为贵一章,他答得慢,可句句都在理上。”
“慢?”
程崇山问。
“是,慢。”
程福道,“他不是不会答,是想清楚了再答。小的在府里这些年,见过多少子弟抢着说话,生怕慢了显不出自己聪明。苏公子这样的,倒是头一回见。”
程崇山又嗯一声,这回茶喝一口,唇角弯了弯。
程福觑着他的神色又补了一句:“老爷,小的多嘴一句。苏公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门楼,是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小的心想,怕是记着谁提过的桂花罢。”
程崇山没接这话,摆摆手让他下去。
傍晚程澈在房里做针线。
她绣青竹香囊竹叶绣大半深青线密实齐整。
晚晴坐在脚踏上给她递线嘴里闲不住:“小姐,张婶说,苏公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呢。”
“嗯。”
程澈应声针尖篦了篦发间又落下去。
“张婶还说,苏公子穿的那件青布直裰,袖口都洗得发白了,可干净,没有一丝褶皱。鞋也是新的,浆过的白袜,一点灰不沾。”
程澈的手停了停。
她想起前年州学放榜苏洵站人堆里背挺笔直。
旁人都在说笑独他一人静静看榜转身走了。
她当时隔半条街只觉那人背影像棵没人管的青竹瘦却直。
“小姐?”
晚晴见她出神唤了声。
程澈低头继续绣:“他那件衣裳,是不是颜色发青,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头回在旧书铺遇他是今年春上。
那日她去城西替父买《说文解字》铺子人多老板顾不上招呼。
她站书架前找书,找半天,总在靠里格子。
她踮脚够不着正要叫老板旁边忽然伸过一只手把书抽出来递到她面前。
她抬头,看见一张清瘦端正的脸。
那人穿半旧青布衣裳袖口磨起毛边递书手稳稳的。
“姑娘要的是这部?”
他问。
她点头道谢接过书翻两页看他一眼觉得眼熟:“公子……可是州学放榜那日,站在东墙下看榜的那位?”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姑娘好记性。”
“我记性好。”
她也笑,“满场的人都挤在前头,独你一个人站在后头,看了两遍才走。我头一回见人看榜看得那样慢。”
“看得慢,是想看清楚。”
他道,“那榜上是我三年的功夫,总得多看两眼,才对得起自己。”
她心里一动,没再说什么,付了书钱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听他在身后道:“姑娘,那部书下册是后来的刻本,有几处讹误,姑娘若信得过,可以对着前人的注疏校一校。”
她回头他已走远青布背影融进街市人流像滴水落进河里转眼不见。
第二回遇见是夏末。
她又在书铺翻到残破《孟子注疏》捧着《说文解字》春上买过的那部。
她忍不住道:“公子也读《说文》?”
他抬头见是她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是。有些字,光是认得不够,总想弄明白它为什么是这个意思。”
“那公子可校出什么讹误了?”
她问。
他想了想,道:“校出三处。都是后来的刻本添改的。姑娘若得闲,可以到我说的那几处看看。”
他说着见老板正忙从袖中摸出一张写满小字的纸递过来,“这是学生随手记的,姑娘若不嫌弃,拿去参考。”
她接过来展开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写得极工整。
那纸边角磨圆了,显是随身带着,时时翻看。
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只把那纸收进袖中:“多谢公子。三文茶钱,算我请公子的。”
他怔了怔,随即笑了:“那学生记着姑娘这三文钱的茶钱,日后有机会,请姑娘喝一盏好茶。”
如今想来那盏茶他大约记在心上了。
晚晴想了想,点头:“是,张婶说领口都洗得发亮了。”
程澈没再说话,只把香囊翻面,又从笸箩拣段新青丝线。
晚晴看着她忽明白什么眼圈一热赶紧别过头去。
程澈刚用完一盏燕窝粥外头忽传脚步声。
程福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小姐,老爷请您到正厅去一趟。”
晚晴手里的灯盏一晃:“这么晚了,老爷怎么……”
程澈按了按她的手对门外应道:“知道了,我这就来。”
她换家常月白襦裙跟着程福往正厅去。
一路上廊下灯笼晃悠两人影子拉得老长。
晚晴跟在后头手里攥件披风心口扑扑直跳。
程崇山坐主位面前摊卷书并不在看。
程母坐他下首见程澈进来眼圈先红别过头去。
程澈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不动声色上前敛衽行礼:“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程崇山没让她起身。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今日苏洵来府里的事,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