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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父心容错深如海,女志守真皎若霜

“女儿知道。”

“你知道他来说了什么?”

程澈垂着眼:“女儿不知。”

程崇山把书卷一合:“他上门,是来求亲的。”

正厅里静了一瞬。

程母的帕子绞更紧喉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程澈仍垂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他自己来的,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只带了一封他亲笔写的求亲书,还有一枚家传的旧玉。”

程崇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说,他自知寒门出身,配不上程氏嫡女,可他读了三年的书,立了三年的志,就想当面跟世伯说一句——他看中澈儿,不是看中程家的门第,是看中澈儿这个人。”

程澈睫毛轻轻颤了下。

程母扶着女儿肩泪眼望着丈夫声音里带着哀求:“老爷,澈儿从小懂事,从不叫我们操半分心。她的终身大事,旁人家的女儿总要使性子、闹脾气,她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如今她既认准了这个人,我们做父母的,就是觉得心里再没底,也该先信她一信。”

程崇山道:“我何尝不想信她。可你也知道,族里那些人,眼睛都盯着咱们正房。澈儿若嫁个门当户对的,那是锦上添花;她若嫁个寒门子,明日宗祠里那几把老骨头,能把屋顶掀了。”

程澈听到“宗祠”

二字,心头一紧,却仍跪着不动。

她道:“父亲,女儿有一事不明。”

“你说。”

“族中的规矩,是太祖爷立下来,为的是叫程氏族中子弟知礼守份,绵延不绝。可规矩是人立的,总该有通融的地方。”

程澈道,“女儿记得,《礼记》里说,礼,时为大,顺次之。礼法也要顺着时势人心。如今父亲是程氏族长,族中最大的规矩,就该是族长说了算。若族中长辈真要拿一个二字来压人,那女儿也有一句话——当年太祖爷起家的时候,也不过是个种田的,程氏一族的根,原就在泥土里,何曾高贵过谁?”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程母吓了一跳程崇山反倒眯起眼看了女儿道:“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女儿自己想的。”

程澈道,“女儿在家读了这些年书,不是白读的。女儿知道,父亲担心的是族中议论,担心的是程家颜面。可女儿斗胆说一句——程家的颜面,从来不在门第高低,而在程家子弟行得正、坐得直。父亲教了女儿这么多年,总不至于教出一个只认门第、不认人心的女儿来。”

程崇山不说话了。

他慢慢摩挲茶盏杯沿摩挲很久。

许久他道:“澈儿,你起来吧。”

程澈叩头起身腿有些发麻仍站得稳稳的。

程母赶紧拉她到身边握她微凉的手轻轻搓着。

程崇山看着母女二人缓缓道:“苏家这门亲事,为父今日不给你准话。明日宗祠议事,为父会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听听族中长老怎么说。你心里要有数——明日这一关,不好过。”

程澈垂眸道:“女儿明白。”

“你明白什么?”

“女儿明白,明日宗祠之上,父亲会替女儿挡在最前头。”

程澈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声音仍稳,“女儿也明白,父亲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往后的路,终究要女儿自己走。所以明日不论长老们说什么,女儿都不会退缩。女儿要让他们知道,女儿配得上任何人家,也担得起自己的选择。”

程崇山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摆摆手:“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程澈福一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忽然又停下没回头只轻轻道:“父亲,母亲,女儿这辈子,叫您二老操心了。”

程母的泪又落下拿帕子掩住口。

程崇山坐灯下看女儿背影没入夜色喝尽凉茶起身往书房去。

他推书房门取出求亲书展开就灯从头看一遍。

看完他提笔在信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观其言,察其行,此子可教。容后再议。”

墨迹未干他把信折好压进镇纸底。

窗外桂花香沉沉夜色也沉沉。

他望月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提亲那日岳父也这样晾他在书房整整一个下午才说“此子可教”

。

他轻笑一声吹熄了灯。

程澈没有立刻答话。

她想起前日父亲问那八个字忽然全明白了。

父亲那日问的哪里是书,分明是先替自己掂量了一遍轻重——这个“公”

字放到自家女儿身上究竟放不放得下。

“他信上写了什么?”

程澈问。

程崇山道:“写了三件事。第一件,他家境如何,人口几何,田地几亩,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一句粉饰。第二件,他如今在州学念书,明年秋闱要下场,若得中,就先立业,再娶亲;若不得中,便再读三年,绝不叫程家女儿跟着他受苦。第三件——”

他顿了顿“他写,他知程家重礼法,他也读过《礼》,知道婚姻之礼,讲究门当户对,父母之命。他说他不以寒门为耻,但若程家因门第之见拒他,他也不怨;他只求世伯信他一件事——他对澈儿的心,是真的。”

程母听到这里眼泪又要下赶紧别过脸去。

程澈垂着眼良久轻声道:“父亲,女儿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女儿读《礼》,读到礼者,天地之序也这一句时,常常想——礼若只是门第,只是规矩,只是叫人对号入座的东西,那礼就成了锁人的枷锁。圣人制礼,原是为了安人心、厚人伦,不是为了叫人守着高门大院,把真心拒之门外。”

程澈抬起头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女儿不是不懂门第之见。女儿只是觉得,若一个人肯把自己的一颗心、一封信、一个少年人的前程,都捧到长辈面前来,坦坦荡荡,那这份坦荡,就已经胜过千万家门当户对的算计了。”

程崇山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盏见茶凉了叫程福续热水喝两口才道:“你倒是替他说起话来了。”

“女儿不是替他说话。”

程澈道,“女儿是替自己说话。父亲问女儿与他是何时相识,女儿答了;父亲若再问女儿心里是怎么想的,女儿也只有一句话——女儿信他。信他这个人,信他做的事,信他许的愿。”

程母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澈儿,你可想清楚了?苏家那样门第,你嫁过去,头三年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未必穿得上。你从小锦衣玉食,受得了那样的日子?”

程澈转头看着母亲眼里有些湿润声音仍稳:“娘,女儿不是没想过。女儿想过了,想了很多回。可女儿总觉得,日子穷一点,苦一点,只要两个人一条心,总能慢慢过起来。可若是嫁了一个心里没女儿的人,再大的宅子,再多的银子,也是冷冰冰的。”

程母张张嘴想说没说只把帕子按眼上肩微抖。

程崇山放下茶盏忽然道:“澈儿,你把头抬起来。”

程澈依言抬头。

程崇山看着她。

灯下女儿眉眼长开眼里有沉静的光像深秋水面。

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掉进荷花池吓程母直哭。

她却没哭只捏着那朵没开的荷花苞仰头问他:“爹爹,它还能开吗?”

他把花苞插进瓶第二天花开了。

那一年程澈七岁。

程崇山收回思绪声音放软了些:“澈儿,为父再问你一件事。若是为父不允,你待如何?”

程澈沉默了片刻道:“女儿就守着这份心思,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读书,绣花,替母亲管家。父亲叫女儿嫁谁,女儿就嫁谁。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女儿这辈子,心里会一直留着一个人。女儿不会做对不起程家的事,也不会做违背礼法的事,只是那个人,女儿忘不了。”

正厅里又是一静。

程母哭声压不住索性不压低低呜咽起来。

程崇山坐主位看灯下女儿半晌长叹。

“他还说,他知道这样冒昧,所以不求今日就定,只求世伯给他一个机会。他愿意用十年、二十年来证明,澈儿没有看错人。”

程崇山说到这里停一停,“我问他,你拿什么证明?他说,拿他这一生的行止。”

程母终于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老爷……”

程崇山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目光又落回女儿身上:“澈儿,为父问你一句话,你要想清楚了再答——你与苏洵,是何时相识的?”

这一问问得极重。

程澈抬头,迎上父亲目光。

灯火映在她脸上眉目间一片坦然:“回父亲,女儿与苏公子,是三年前州学放榜那日在人群里见过一面。后来女儿去城西的旧书铺子买书,又遇见过两回。他替女儿挑过一本《说文解字》,女儿替他付过三文钱的茶钱。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往来。”

“再无别的往来?”

程崇山重复一遍。

“再无别的往来。”

程澈答得清清楚楚,“女儿与他,没有私相授受,没有书信往来,更没有逾矩之举。若父亲不信,可去查女儿身边所有人,晚晴也好,张婶也罢,女儿没有瞒过任何人,也没有托任何人传过一个字。”

程崇山盯着她看了许久。

半晌他忽然问:“那日州学放榜,你为何要去?”

程澈道:“女儿想看看,榜上有没有程氏族中子弟的名字。”

“那你为何记住了他?”

这一问程澈沉默了片刻。

她想了想才道:“因为满场的人都在笑,独他一个人不笑。放榜是中了的,他也没什么欢喜的样子,只站在那儿,把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转身走。女儿觉得,一个人能这样看自己的功名,心里头装的,怕不只是功名。”

他端茶盏茶已凉仍送到嘴边喝一口又放下。

程母在旁看着泪终于滚下赶紧拿帕子按住。

良久程崇山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澈儿,你可知道,今日他这封求亲书递上来,明日满城就该传遍了。你母亲这几日出门,走到哪儿都有人问程家大小姐是不是要嫁给那个寒门子,她一句一句替你圆场,脸都笑僵了。”

程母再也忍不住哽咽道:“老爷,说这些做什么……孩子还没定的事,外头的人嚼舌根,何必往她心里添堵。”

程崇山道:“堵不堵,她自己心里有数。澈儿,为父不问你后不后悔,就问一件事——今日苏洵来求亲,是他自己拿的主意,还是你托人递了话?”

程澈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回父亲,女儿可以对天起誓,绝无此事。今日他来,是他自己的主意;他若不来,女儿这辈子都不会开口提半个字。女儿早就想好了,他若有心,自会来;他若不来,女儿就守着这份心思过一辈子,不怨,不悔。”

程崇山的手在膝上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多少人家女儿父母问一句“你可愿意”

,十个里有九个低头说“全凭爹娘做主”

。

他头回见这样女儿不哭不闹只把话静静放着像块石头。

程母拭着泪低声道:“澈儿,你过来。”

程澈走过去在母亲膝前蹲下来。

程母伸手摸她发顶声音发颤:“娘只问你一句话,你答了,娘就安心了——你是真心的吗?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被那些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迷了心窍?”

程澈仰起脸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轻轻道:“娘,女儿认得清字,也认得清人。女儿不是看了几本话本子就做梦的年纪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女儿就是觉得,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人,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不是门第,不是嫁妆,不是程家大小姐这五个字,而是你这个人——这样的人,女儿不想错过。”

程母的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她一把将女儿搂怀里不敢出声脸埋程澈肩头。

程崇山坐主位看妻女相拥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罢了。”

这一声“罢了”

落在静夜像块石头投进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

程母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丈夫。

程崇山摆摆手:“都这么晚了,先让澈儿回去歇着。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程澈叩头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回过身来轻声问:“父亲,女儿斗胆问一句——明日,宗祠要开议事吗?”

程崇山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倒是什么都料得到。不错,为父已经知会了族中几位长老,明日辰时,宗祠议事。”

程澈垂眸道:“女儿知道了。女儿告退。”

她转身走出正厅。

晚晴赶紧迎上来把披风给她披上小声问:“小姐,老爷说什么了?”

程澈裹紧披风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轻轻道:“明日辰时,宗祠议事。今晚上怕是睡不着了,你回去给我沏一壶浓茶。”

晚晴吓了一跳:“小姐,夜里喝浓茶,那还怎么歇得下?”

程澈笑了笑:“歇不下就不歇了。有些话,总得在肚子里先过一遍,明日才好说得出口。”

回漱玉轩程澈没让点灯在案前坐一会儿。

月光清凌凌洒案上照见青瓷砚台砚边压张素笺。

她抽过素笺研墨,提笔写十二字:心守真义,不随俗流;立身有德,不惧风霜。

墨迹未干她搁笔看那十二字笺角添行小字:天圣元年,秋夜。

写完她把素笺折好压回砚台下。

窗外桂花香乘夜风,一阵阵飘进。

远处更鼓声,梆——梆——一下又一下,像在替什么倒计时。

她吹熄灯和衣躺下一夜没合眼。

晚晴不敢多劝只替她掖掖被角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一眼。

月光透窗纸朦朦胧胧小姐侧身躺只一截雪白腕露被外腕上素银镯子泛清冷光。

晚晴轻轻合门,靠门板站一会儿。

她自幼跟小姐从没见这样不哭不闹只静静躺像潭深水波澜压底。

“小姐心里,怕是比谁都清楚,明日那一关不好过。”

她低低自语一句转身往自己房里去了。

天将亮时,她听见远处宗祠的方向,钟声沉沉地响了一声。

明日辰时,宗祠议事。

她这一夜翻来覆去,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天光擦亮时,程母已起身,先往漱玉轩看她;晚晴捧了披风在二门外候着。

辰时的钟声将响,程澈立在宗祠二门外,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笔直——堂上三位长老端坐,父亲居中,这一关,她自己去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