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朱淑真·黄花
宁可抱香枝上老
不随黄叶舞秋风
消息传开第五日,程家内宅热闹起来。
这几日,外头传言,一天比一天难听。
有说程家卖女儿的,有说苏家攀高枝的,有说程崇山老糊涂的。
连程澈的丫头青禾,出门买菜都被人拉住问:“你们家小姐,当真要嫁城南苏家?那可是穷得叮当响的人家。”
青禾气得不行,回来学给程澈听:“小姐,您听听,外头那些人,嘴有多碎!”
程澈正坐在窗前绣花,头也没抬:“她们爱说,就让她们说去。嘴长在人家身上,咱们拦不住。”
青禾急道:“可她们说得也太难听了!”
程澈这才放下针线,看着她:“青禾,我问你,外头那些人,认得苏家公子么?”
青禾摇头。
“认得我么?”
青禾又摇头。
程澈道:“那她们说的话,凭什么当真?”
青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澈重新拿起针线:“日子是自己过的。外头说一百句,不抵自己心里明白一句。”
她暗想:小姐都不慌,她慌什么。
这天一早,程澈用过早饭,青禾来报:三姑奶奶车进城了。
先是三姑母程晚卿来了。
她比程夫人小几岁,是程崇山胞妹,嫁邻县宋家,夫家也体面。
她平日轻易不回娘家,这天不亮套车进了眉山城。
程夫人迎到门口,见她下车:“姑奶奶怎么回来了?”
程晚卿把披风往丫头手里一递:“二嫂,澈儿呢?”
“在漱玉轩呢。”
“我去看看她。”
程晚卿进内院,直奔漱玉轩。
漱玉轩的门槛,她最熟。
程澈正在窗前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放下针线起身:“姑母。”
程晚卿拉着她坐下,上下打量:“澈儿,外头的事,你都知道了?”
“姑母说的是哪桩?”
程澈斟茶:“若说的是女儿那桩亲事,女儿知道了。”
程晚卿见她神色如常,心里先松口气,又有些心疼:“好孩子,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程澈道:“女儿听爹娘的。”
“听爹娘的?”
程晚卿道,“你娘说,你爹已经认下了。”
程晚卿忽然道:“澈儿,你心里,真的一点不怨你爹?”
程澈想了想:“姑母,女儿不怨。”
“为什么?”
“因为爹不会害女儿。”
程澈道:“爹看了三年的人,总比女儿听来的闲话,要准得多。”
程晚卿深深看她一眼,半晌点头:“好。你这孩子,心里门儿清。”
她呷口茶,压低声音:“澈儿,姑母再跟你说句体己话——你爹挑的这门亲,姑母打听了。苏家那小子,在书院里,是长老们的心头好。这样的人,就是眼下穷些,将来差不了。”
她顿了顿:“你且安心等着。姑母回头,给你添妆。”
程澈心里一暖:“姑母,您已经说过一回了。”
“说一回哪够。”
程晚卿道:“姑母嫁闺女的时候,十里红妆。你虽不是姑母的闺女,可姑母看着你长大,跟亲闺女有什么两样?”
程澈眼眶发热,低下头:“姑母……”
程晚卿摆摆手:“行了,不说了。姑母先去看看你娘。”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侄女,心里一动:这孩子,将来怕比姑母过得好。
“那女儿也认下。”
程晚卿端茶手一顿:“澈儿,你可想清楚了?那是城南苏家,两间屋,几亩薄田,连个正经宅子都没有。你打小锦衣玉食,嫁过去,怕是连个使唤丫头都养不起。”
程澈道:“姑母,女儿听说,苏家公子书念得好,人也稳重。”
“书念得好?”
程晚卿叹气:“澈儿,姑母是过来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日子,是柴米油盐过出来的,不是书念出来的。你嫁过去,头一件事,就是做饭洗衣裳。你从小连厨房都没进过几回。”
程澈笑了笑:“姑母,做饭洗衣裳,学一学就会了。”
程晚卿一愣。
“姑母,”
程澈轻声道:“女儿在闺中这些年,读了不少书。书上说,人生在世,要紧的不是吃穿,是活个明白。”
她顿了顿:“苏家虽穷,可人家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女儿嫁这样的人家,心里踏实。”
程晚卿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本是来劝侄女有个准备。
可这会儿,她觉这孩子,比活几十年姑母还通透。
“行。”
程晚卿站起来拍拍她的手:“你心里有主意,姑母就放心了。回头姑母给你添几抬嫁妆,不会让你在婆家受委屈。”
程澈眼眶一热:“多谢姑母。”
程晚卿出漱玉轩,没急走,先去程夫人正院。
程夫人正屋里,见她进来忙让座:“姑奶奶,见着澈儿了?”
程晚卿坐下,端茶喝了半盏,才道:“见着了。”
程夫人道:“她怎么说?”
程晚卿放下茶盏:“二嫂,澈儿这孩子,比你我想的都明白。”
程晚卿道:“我原以为,她听了外头的话,多少会委屈。可这孩子,一句怨言都没有,还说,苏家虽穷,可人家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她嫁这样的人家,心里踏实。”
程夫人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程晚卿叹道:“二嫂,你养了个好闺女。我方才还说要给她添几抬嫁妆,你没见着她那眼神,亮堂堂的,跟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半点不相干。”
程夫人擦眼角:“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我就是心疼她。”
“心疼什么。”
程晚卿道:“你且看着,就凭澈儿这份心性,到了哪儿,都过不差。”
程晚卿坐半晌,起身告辞。
临出门,她又停住回头道:“二嫂,二哥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说的——这门亲,不亏。”
程夫人送走姑奶奶,看马车走远才回屋。
可漱玉轩的热闹才刚开始。
晌午大夫人来了。
大夫人是程家大爷程崇岳夫人,娘家姓赵,眉山老户。
她性子直嗓门大,平日最疼程澈,逢年节往漱玉轩送吃食。
这天晌午,她用过饭,带贴身丫头,风风火火进二房门。
一路上她嘴也没闲着:“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合着满城人都知道咱们程家闺女许了人,我这个当婶娘的,倒成了最后知道的!”
丫头小跑跟上:“太太,您慢些。”
大夫人到了漱玉轩门口,不让人通报,一掀帘子进去:“澈儿,婶娘来看你了!”
程澈迎上去:“婶娘。”
大夫人拉她在榻上坐下:“澈儿,外头传的那些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婶娘跟你交个底——你那门亲事,婶娘是不赞成的。”
程澈没接话只斟茶。
大夫人接茶呷一口:“你说说,咱们程家,在眉山是什么人家?你爹,那是数一数二的体面人。你倒好,要嫁到城南那个穷巷子里去。”
她越说越来气:“我昨儿个出门,碰见张家太太,人家还问我,说你们程家这是图什么?我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程澈轻声道:“婶娘,让您受委屈了。”
“我受委屈倒没什么。”
大夫人道:“我是心疼你。你打小是我看着长大的,多好的姑娘,怎么就……”
她顿了顿压低声:“澈儿,你要是心里不愿意,婶娘给你出头。你爹那儿,婶娘去说。”
程澈摇头:“婶娘,女儿愿意的。”
大夫人一愣:“你愿意?”
“愿意。”
程澈道:“婶娘,您别为女儿操心。女儿想过了,苏家公子,人品端正,又有前程。女儿嫁过去,不亏。”
大夫人看她半晌,最后叹气:“罢了罢了。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样,主意大得很。”
程澈续茶:“婶娘,您消消气。”
大夫人接茶又念叨:“你说你,好好的姑娘,眉山城里,什么样的人家寻不着?偏要……”
她说着自己先住了口,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说了。说多了,倒显得我里外不是人。”
程澈道:“婶娘是为女儿好,女儿知道的。”
大夫人忽然压低声音:“澈儿,婶娘跟你说句实在话。你爹那人,眼皮子高,他能看上的,多半错不了。婶娘就是嘴上念叨几句,心里头,其实也认。”
大夫人喝茶又补一句:“再说了,你婶娘我,当年嫁给你大伯的时候,你大伯家也没如今的光景。穷怕什么?人正,日子就能过起来。”
她拍拍程澈的手:“你且看着,婶娘这双眼睛,也毒着呢。”
程澈忍不住笑:“婶娘说的是。”
大夫人也笑,叮嘱几句才起身。
她站起来又回头叮嘱:“要是在婆家受了委屈,只管回娘家来。婶娘给你做主。”
程澈眼眶又热,屈膝行礼:“多谢婶娘。”
未时,又来一人。
是程澈表妹,程晚卿女儿宋玉娘。
宋玉娘比程澈小两岁,从小要好。
她今儿跟母亲回娘家,趁母亲前院说话,溜进漱玉轩。
她一进门,拉程澈的手,眼圈红了:“表姐,外头的人,说得可难听了。”
程澈给她擦泪:“都说什么了?”
“说你要嫁到城南的穷巷子里去,说苏家连个正经宅子都没有,还说你……”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说你是拿自己,给程家换名声。”
程澈笑了:“那你信么?”
宋玉娘摇头:“我不信。可我听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心里难受。”
她抬头:“表姐,你当真要嫁那个苏家?”
程澈拉她坐下,倒了盏茶:“玉娘,我问你,你见过那苏家公子么?”
宋玉娘摇头。
“我也没见过。”
程澈道:“可我听爹说,他书念得好,人也稳重,是个有出息的人。”
宋玉娘道:“可他家穷啊。”
“穷怕什么。”
程澈道:“你瞧你爹,年轻的时候,不也是从穷日子里过出来的么?”
“表姐,”
她又问:“那你见过他么?”
“没见过。”
程澈道。
“那你……你就愿意嫁一个没见过的人?”
程澈低头笑笑:“玉娘,咱们眉山的姑娘,有几个嫁之前见过夫婿的?大多是爹娘做主,掀了盖头才算认识。”
她顿了顿:“我不过是比她们,多知道一点点——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玉娘似懂非懂,半晌,小声说:“表姐,你好勇敢。”
程澈被她说得笑了:“这算什么勇敢。”
“就是勇敢。”
宋玉娘认真道:“我要是你,听说要嫁到穷人家去,早哭好几回了。”
程澈摸摸她的头:“傻丫头。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嫁到穷人家,有穷人家的过法;嫁到富人家,有富人家的过法。要紧的,是跟你过日子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玉娘看她,忽然说:“表姐,你说话的样子,真好看。”
程澈被她逗笑了。
姐妹俩又说了半晌话。
宋玉娘要走时,拉她手说:“表姐,你要是嫁过去了,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要是那苏家公子待你不好,你就回来,我养你。”
程澈心里一暖:“好。表姐记着了。”
宋玉娘这才高高兴兴走了。
漱玉轩丫头们,廊下凑一起小声嘀咕。
“三姑奶奶来了一回,大太太又来了一回,都是来劝小姐的。”
“小姐呢?小姐可说了什么?”
“小姐一句话就把她们都说住了。”
青禾走过来,压着声音:“小姐说,她嫁的是人,不是家。只要人品好,穷些不怕。”
丫头们面面相觑。
“小姐当真是这么说的?”
“我亲耳听见的。”
青禾道。
一个小丫头感叹:“小姐真是好性子。要是我,外头那么多人说闲话,我早哭死了。”
“所以说,你是丫头,小姐是小姐。”
另一个丫头道。
青禾瞪她们一眼:“行了行了,都散了。别在这儿嚼舌根,让小姐听见。”
丫头们吐吐舌头,各自散了。
青禾站廊下,回望漱玉轩紧闭房门:小姐今晚,怕又很晚才睡。
傍晚,二夫人也来了漱玉轩。
她不是来劝的。
她是来陪女儿的。
她来时,手里端碗汤。
“娘让厨房炖的银耳羹,”
程夫人放碗桌上:“你这一天,水米没沾牙,先喝口汤垫垫。”
程澈接过来,喝了两口,抬起头:“娘,您怎么也来了?”
“娘不放心你。”
程夫人对面坐下:“白天姑奶奶来,大嫂子来,玉娘也来。娘怕你心里烦。”
程澈道:“女儿不烦。”
程夫人看她半晌,叹气:“澈儿,你跟娘说实话——这亲事,你真的一点都不委屈么?”
程澈放下汤碗,认真道:“娘,女儿想过了。说不委屈,是假的。女儿连那人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要说心里没一点不安,那是骗您。”
她顿了顿:“可女儿又想,爹挑了三年的人,总不会错的。姑母、婶娘都来劝,是心疼女儿。可她们劝的那些话,女儿一句都没听进去,女儿只听进去了一句——”
“哪一句?”
“爹说,苏家那小子,穷的时候不弯腰。”
程澈道,“娘,女儿觉得,一个人,能穷得堂堂正正,那他的日子,迟早会好起来的。”
程夫人听着眼圈又红。
她伸手拢女儿鬓边碎发:“我的傻丫头,你才多大,就想得这么深。”
程澈笑笑:“娘,女儿不是想得深。女儿只是觉得,日子是自己的,别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自己拿主意。”
她忽然想起当年。
当年她嫁进程家,程崇山刚开间小铺子,家底薄,名声一般。
她娘家反对,她一句“我愿意”
如今她女儿跟她当年一样。
“好。”
程夫人擦眼角:“你跟你娘当年,一个样。”
程澈好奇:“娘当年?”
程夫人笑笑没再说下去。
程澈也笑了。
她忽然觉得,跟娘从没这么亲近过。
程夫人陪她坐到掌灯才起身。
临走,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你爹说,明儿晚上,让你到正厅去一趟。”
程澈手一停:“正厅?”
“你爹要亲自跟你说说话。”
程夫人道:“他那人,心里有话,从来不当面说。这回,怕是真上心了。”
程澈低下头:“女儿知道了。”
程夫人看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想起白天大夫人和姑母的话。
一个说这门亲事是程家笑话;一个说只要澈儿愿意,就不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