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夹在中间,心里五味杂陈。
“澈儿,”
她轻声说:“明儿你爹要是说什么,你只管听着。他要是不讲理,有娘在。”
程澈抬起头,看着她,笑了:“娘,您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程夫人伸手摸摸女儿的脸,没再说话。
程夫人走后,程澈放下针线坐灯下发呆。
青禾进来收拾针线筐,见她出神,小声问:“小姐,您在想什么?”
程澈回过神来:“没什么。”
她顿了顿:“青禾,你说,爹叫我去正厅,会说什么?”
青禾想了想:“老爷那么疼小姐,总不会骂小姐的。”
程澈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爹叫她去正厅,不是骂她,也不是哄她。
是有一桩大事,要当面跟她说。
她坐灯下,把这天的事细想一遍。
姑母来了,婶娘来了,表妹来了。
她们都是来劝她的。
有的劝她想开,有的劝她出头,有的劝她别怕。
她们都是好心。
可她们不知,她其实一点都不用劝。
她早就想明白了。
她从袖取出块帕子,白天绣一半的。
帕子上绣着一丛竹子。
她拿起针,就着烛火,一针一针绣下去。
竹子杆要直;竹叶要挺。
绣着绣着,她忽然想起《诗经》里的话:“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她轻轻笑了。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低声念着,手上针稳稳落下去。
这一夜漱玉轩灯亮到很晚。
第二日天没黑透,程澈起身换身衣裳。
她挑件藕荷色褙子,头发挽整齐,只簪支素银钗。
青禾在边上看着,忍不住道:“小姐,去正厅见老爷,怎么穿得这么素?”
程澈道:“又不是去赴宴,穿那么花做什么。”
她理了理衣襟,“爹喜欢素净。”
青禾帮她理了理裙摆,忽然有些紧张:“小姐,您紧张么?”
程澈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有一点。”
“那您还这么镇定。”
程澈笑了笑:“紧张是心里的事,脸上可不能露出来。”
青禾似懂非懂点点头。
程澈深吸口气,起身往外走。
青禾提灯,走在前头。
从漱玉轩到正厅,过月洞门穿回廊。
程澈走回廊,夜风穿廊,吹得裙摆轻摆。
她长这么大,去正厅次数一只手数得下。
每次去都是家里大事。
头一回六岁那年,祖父过世,家里开祠堂。
第二回十二岁那年,大哥娶亲,她在正厅拜见新嫂嫂。
第三回就是今晚。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程澈,你可不能慌。”
正厅里灯已点上了。
程崇山坐上首,程夫人坐身侧。
程澈进厅行礼:“爹,娘。”
程崇山抬了抬手:“坐。”
程澈在下首坐。
厅里安静会儿。
程崇山端茶碗,吹浮沫,不紧不慢:“澈儿,外头传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爹问你,”
程崇山放下茶碗:“这门亲事,你自个儿,愿不愿意?”
程澈没立刻答话。
她抬头看着父亲。
烛火下,程崇山两鬓已染白霜。
他平日板着脸,这会儿眼里却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爹,”
程澈轻声道,“女儿愿意。”
程崇山看她半晌,点头:“好。你愿意,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又道:“苏家那边,爹会派人去说。等过了秋,就把日子定了。”
程澈应道:“女儿听爹的。”
程崇山端茶喝一口,忽然道:“澈儿,你知道爹为什么挑了苏家么?”
程澈摇头。
程崇山道:“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穷小子。挑着货担,走街串巷,一分钱一分钱地攒。”
他停了停:“爹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有点钱就飘了,有点势就横了。可也有一种人,穷的时候不弯腰,富的时候不忘本。苏家那小子,就是这种人。”
程崇山呷口茶,又说:“爹打听过了。苏家那小子,爹娘走得早,带着个弟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你猜,他这几年在书院,都干了些啥?”
程澈摇头。
“书院今年办什么采风,他领着人,一个村一个村地走,回来写了一摞札记。”
程崇山道:“书院那些长老,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他放下茶碗:“澈儿,爹跟你说句实话——这门亲,不是爹随便定的。爹是看了三年,才看准的。”
程澈心里一动:“三年?”
“三年。”
程崇山道:“他刚进书院那年,爹就听说过他。后来书院开课,爹去瞧过两回,回回都见他在讲堂上坐着,腰杆挺得笔直。”
他顿了顿:“爹活了半辈子,别的不敢说,看人这一桩,还算有几分眼力。”
程夫人插嘴:“老爷,这些话,你从前怎么不说?”
程崇山道:“从前说了,你们也不上心。不如叫外头的人闹一闹,你们反倒听进去了。”
程夫人又好气又好笑,程崇山又补一句:“再说了,我这当爹的,总得给闺女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家。外头传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信。我只信我自己的眼睛。”
程澈低着头,眼眶发热。
她忽然明白,父亲三年默默做了多少事。
程崇山看她,声音缓下来:“澈儿,爹跟你说这些,是叫你心里有底。你嫁过去,不是去受罪的。爹给你挑的人家,是有奔头的人家。”
程澈起身,走到父亲面前,屈膝行礼:“爹,女儿记住了。”
程崇山摆手:“行了,起来吧。一家人,别动不动就行礼。”
程澈起身重新坐回。
程崇山看她,又道:“澈儿,爹再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苏家那小子,有个弟弟,叫苏辙,也在书院念书。”
程崇山道:“前年冬天,苏辙病了,烧了三天。苏洵那小子,白天在讲堂听课,夜里回去照顾弟弟,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停了顿:“后来书院的长老知道了,要给他免了束修,他不要。说他弟弟的病,是他分内的事,不能叫书院破例。”
程澈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程崇山道:“爹活了半辈子,见过的人多。有本事的人,爹见得多;可有本事又念旧的人,少。苏家那小子,是个念旧的人。他对他弟弟好,日后,就会对你——”
他顿了顿,端茶碗喝一口。
程澈低下头,轻轻“嗯”
了一声。
程夫人听丈夫夸女婿,心里别扭不知不觉淡几分。
她偷看女儿,见她低头,耳根红红,心里一软。
“爹看人,看了几十年,不会看错。”
程崇山道:“苏家那小子,将来要么大出息,要么就是个安分守己的读书人。不管哪样,都不会亏待你。”
程夫人插嘴:“老爷,你这话,先前怎么不说?”
程崇山道:“先前说,你们也不信。不如让外头的人先吵,吵完了,你们就信了。”
程夫人又好气又好笑。
程澈却听明白了。
她看丈夫一眼,发觉这寡言男人,把女儿事都装心上。
“行了,”
程崇山站起来:“该说的,都说了。澈儿,你回吧。”
程澈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身后,父亲的声音传出来:“澈儿。”
她停住脚回头。
烛火下程崇山脸半明半暗。
“爹跟你保证,”
他说:“苏家那小子,要是敢待你不好,爹饶不了他。”
程澈鼻子一酸,低下头:“爹,女儿记住了。”
她转身出了正厅。
正厅里只剩程崇山和程夫人。
程崇山重坐下,端茶碗长长吐口气。
程夫人道:“老爷,你方才那些话,藏了多久了?”
程崇山道:“藏了三年。”
程崇山喝了口茶:“澈儿嫁过去,我总得让她心里有底。外头的人怎么说,她管不了;可她爹怎么想,她得知道。”
程夫人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显得我这当爹的,上赶着。”
程崇山放下茶碗:“如今外头闹了这一场,正好。闹完了,都知道这门亲是定局了,也就没人再嚼舌头了。”
程夫人半晌道:“老爷,你为了澈儿,真是费心了。”
程崇山没接话,只道:“明儿,让账房支五十两银子,给澈儿置办嫁妆。”
程夫人应了声。
烛火下,丈夫低头,一下一下吹着茶碗浮沫。
她忽然想:这男人把一肚子话藏了三年,今儿晚上算全说出来了。
程夫人跟出来,拉她手:“澈儿,娘送你回去。”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
月光洒回廊栏杆,白花花一片。
程夫人走了一会儿,才开口:“澈儿,你爹这个人,嘴硬心软。他今儿说的那些话,娘听着,心里都热乎。”
程澈道:“娘,女儿知道的。”
程夫人叹了口气:“你爹他一辈子要强,从不跟人说软话。今儿能跟你说这些,是把你当成大人看了。”
她停了停,“澈儿,你长大了。”
程澈鼻子一酸,挽母亲胳膊:“娘,女儿再长大,也是您的女儿。”
程夫人拍拍她手,没再说话。
月光下母女影子在回廊叠一起。
到漱玉轩门口,程夫人站住:“进去吧。早些睡。”
“娘也早些歇着。”
程夫人看她进门才转身往回走。
走几步回头,看漱玉轩灯亮着站会才走。
夜风迎面吹来。
青禾提灯跟在后头,小声说:“小姐,老爷说的是真的么?”
“什么?”
“老爷说,苏家公子,是个好人。”
程澈望远处书院方向,只有几点灯火。
“爹看人,不会看错的。”
她说。
她回漱玉轩没即睡,坐灯下翻《诗经》。
她翻到《淇奥》一页,手指轻划书页。
窗外桂花树夜风吹得沙沙响。
她忽然想:那个素未谋面的人,此刻是不是也正坐灯下?
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她?
她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爹的话。
“穷的时候不弯腰,富的时候不忘本。”
她轻声念一遍,觉得这话像说给那人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她不知道那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不知他说话什么声,笑起来什么模样。
可她忽然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他了。
认识那个在讲堂上腰杆挺直的少年。
认识那个领着学子,一个村一个村走、写下一摞札记的少年。
认识那个穷时不弯腰的少年。
她合书吹熄灯。
月光从窗棂漏进洒一地。
程澈躺下,望着帐顶,许久才轻轻合眼。
第二日一早青禾进门,见小姐已在窗前。
“小姐,您起得真早。”
程澈对镜梳头,闻言道:“睡不着。”
青禾接梳子替她梳:“小姐,昨儿个老爷说的话,奴婢都听见了。”
她忍不住笑:“老爷说,要请苏家公子过府来坐坐呢。”
程澈手一顿,若无其事:“那是爹的事。”
青禾偷笑:“小姐,您就不想见见那苏家公子?”
程澈没答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青禾看在眼里不敢打趣只抿嘴笑。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程澈望窗外心里忽然安定。
不管外头怎么传,前路怎么样,她心里已有了主意。
她这一生,要像那丛竹子,站得直,立得稳。
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过几日程夫人说,程崇山请苏家公子过府来坐。
程澈听了,只“嗯”
了心里翻腾起来。
她想半天,叫来青禾:“青禾,你说,头一回见人家,该准备些什么?”
青禾笑:“小姐,是苏家公子来拜见老爷,又不是来见您。您准备什么?”
程澈低头绞着衣角,半晌才道:“那……总得有个见面礼。”
青禾想了想:“要不,绣个香囊?”
程澈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绣香囊……太轻了罢?”
“小姐,”
青禾道,“您绣的香囊,比外头买的强一百倍。苏家公子得了,还不知多欢喜呢。”
程澈没答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当夜,漱玉轩灯又亮到很晚。
程澈坐灯下挑块青绸一针一针绣香囊。
香囊上,绣着一丛竹子,还有一行小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绣完把香囊收进袖中吹熄灯。
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几日后,那位苏家公子,果然踏进了程府。
辰时三刻,门房传话进来时,程澈正坐在廊下,低头拣着一枝新摘的桂花——袖中那个香囊,还带着未凉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