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李清照·浣溪沙
小院闲窗春色深
重帘未卷影沉沉
程苏两家的婚约,是从一张嘴上漏出去的。
漏嘴的,是程家跟了二十年的老仆妇张嬷嬷。
张嬷嬷是程夫人陪嫁,管了半辈子浆洗。
她嘴碎,爱说话,又认识半个眉山城的人。
事情出在采风开营那日。
那日书院热闹,程家也热闹。
张嬷嬷上街买菜,在菜市口碰见旧识王嫂。
两人站菜摊边叙旧,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程家小姐。
“你是没见着,”
张嬷嬷眉飞色舞,“我们小姐,那是越长越出挑。前儿个我去后院送衣裳,隔着帘子瞧了一眼——啧啧,那模样,满眉山找不出第二个。”
王嫂笑她:“瞧你说的。你们小姐再出挑,还能出挑到天上去?”
“那可不。”
张嬷嬷说着,忽然压低了嗓子,“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传——我们小姐,已经许了人家了。”
“许了?许的哪家?”
“苏家。”
张嬷嬷道,“就是那个,在书院念书的苏家大公子,苏洵。”
王嫂吃了一惊:“苏家?可是城南那个苏家?他家不是……早败了么?”
“败是败了,可架不住人家儿郎争气。”
张嬷嬷道,“我听夫人身边的大丫头说,这亲事,是咱们老爷亲自定的。说苏家那公子,将来是要中状元的。”
王嫂咂了咂嘴:“啧啧,那可是攀上高枝了。你们小姐,好福气。”
卖菜的老伯插了一句:“你们说的是城东的苏家还是城南的苏家?”
“城南。”
张嬷嬷道,“就是那个,爹娘都没了的苏家。一家就剩兄弟俩,大的叫苏洵,小的叫苏辙,都在书院念书。”
卖菜的老伯哦了一声:“那家啊。我知道。那家的小子,念书是真念得好。我隔壁的老周,在书院当门房,说那苏家大郎,是书院几十年来头一号的聪明人。”
“是吧!”
张嬷嬷得了印证,越发得意,“所以说,我们小姐,是有大福气的人。”
旁边卖鱼的大婶也凑过来:“那苏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做什么营生。”
张嬷嬷道,“他们家,爹娘走得早,就剩两个孤儿。大郎在书院念书,二郎在学里。家里就一个老仆看着。要说营生,怕是连几亩薄田都没有。”
卖鱼的大婶啧了一声:“那你们小姐嫁过去,不是要吃苦?”
“吃啥苦。”
张嬷嬷不服气,“人家是读书人!读书人,早晚要中举的!中了举,就是官老爷,那时候,谁吃苦?”
“话是这么说……”
她不知道,这一通话,菜市口七八个人都听见了。
一传十,十传百。
当天下午,苏程两家结亲的消息,飞遍了眉山城。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着《三国》,讲到一半,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先生,您先别讲三国了,给咱们讲讲程家小姐跟苏家大郎的事呗!”
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这个我可不敢讲。程老爷是咱们眉山的体面人,回头他老人家一不高兴,砸了我的场子,我找谁哭去?”
又有人起哄:“先生不敢讲,我来讲!”
一个汉子站起来,“我表嫂的娘家侄女,在程家隔壁住着。她说,昨儿个程家后院,一晚上没熄灯!”
“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
汉子道,“你们想想,大户人家,深更半夜不熄灯,那不是出了大事,是什么?”
众人啧啧称奇,又有人接话:“我听说,苏家那大郎,一表人才,书念得又好。程老爷这是慧眼识珠。”
“什么慧眼识珠。”
有人不服,“我看是程老爷想找个读书人,改改门风。程家有钱,可惜三代没出过读书人,这是拿闺女换书香呢。”
茶馆里,有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听说了么?程家小姐,许给苏家大郎了。”
“哪个程家?”
“还有哪个?城北程家。程老爷,那可是咱们眉山数一数二的大户。”
“那苏家呢?”
“苏家?城南的。穷书生家。”
“啧,程家这是图什么?”
“图什么?图人家儿郎争气呗。那苏家大郎,书念得好,听说书院的长老都夸他。指不定哪年就中了,程家这是提前押宝。”
“押宝也不押个稳的。万一人没中呢?那程家小姐,不是白搭进去了?”
“你懂什么。人家程老爷,眼睛毒着呢。”
街头巷尾,连城门楼下打盹的老卒,都听了一耳朵。
消息传到程家,已是掌灯时分。
程福在门口听见门房嘀咕,进门就问:“你们嘀咕什么呢?”
程福追问几句,才知外头已传得沸沸扬扬。
程福心里一咯噔,赶紧进内院报给程夫人。
程夫人正在灯下看账本,听完,手里的笔啪地落在账本上。
“谁传出去的?”
程夫人声音沉了下来。
“说是……”
程福低着头,“说是张嬷嬷,今儿在菜市口,跟人说起小姐的亲事。”
程夫人半晌没说话。
她放下账本,才开口:“去,把张嬷嬷给我叫来。”
张嬷嬷进内院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一进门,见程夫人脸色不好看,心里先虚了三分。
“夫人叫老奴,可是有事?”
“张嬷嬷。”
程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今儿,在菜市口,都跟人说了什么?”
张嬷嬷扑通一声跪下:“夫人,老奴……老奴就是跟王嫂说了两句闲话……”
“两句闲话?”
程夫人道,“你把小姐的亲事,都说出去了,这是两句闲话?”
张嬷嬷磕头如捣蒜:“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老奴就是觉得,小姐许了这么好的人家,心里高兴,多说了两句,没想到……”
张嬷嬷跟了她二十年,知道这人嘴碎,没想到碎到这地步。
“下去吧。”
程夫人道,“从今日起,你到后厨帮忙,前院的活,不用你干了。”
张嬷嬷还要哭求,程福使个眼色,扶她出去。
出了正院,张嬷嬷对程福道:“程管事,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着,小姐许了那么好的人家,替小姐高兴……”
程福叹了口气:“嬷嬷,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小姐的名声,比天大。你这一句话,外头传成什么样,你听说了么?”
张嬷嬷哭道:“我哪知道会传成这样……”
“行了。”
程福道,“夫人没发落你出府,已经是念着你伺候了二十年的情分。你到后厨,好好干活,过些日子,风头过了,我再替你向夫人求个情。”
张嬷嬷千恩万谢走了。
程福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跟了程老爷二十年,心里门儿清。
张嬷嬷这张嘴是根引线,真正推波助澜的,是老爷自己——可老爷一个字也没说。
他理理衣襟,回前院去了。
天黑透了,程老爷才从铺子回来。
程老爷程崇山,是眉山城数得着的人物。
他挑货担起家,如今是城北首屈一指的富户。
程夫人把事一说,程崇山在太师椅上,半天没吭声。
程夫人道:“我已叫张嬷嬷到后厨去了。只是外头的话,越传越难听,我寻思着,是不是该找人压一压?”
程崇山摆摆手:“压什么。”
程崇山端起茶碗:“传就传吧。传几天,自然就散了。”
“可这话,说的是澈儿……”
“澈儿怎么了?”
程崇山放下茶碗,“澈儿是我程崇山的闺女,眉山城谁不知道?他们爱说,让他们说去。”
程夫人急道:“可他们说,咱们程家是拿闺女换书香,说澈儿委屈——”
“委屈?”
程崇山笑了一声,“我闺女,委屈不委屈,轮得到外人说?苏家那孩子,我见过。在书院门口,下学的时候,规规矩矩地走路,见着长辈就作揖。这样的孩子,将来错不了。”
程夫人没想到丈夫会这么说,一时接不上话。
程崇山又道:“再说了,外头传归传,咱们自己要是慌了,倒显得心虚。咱们程家,不做亏心事,怕什么风言风语。”
程夫人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看着丈夫,忽然明白。
外头传得越凶,知道的人越多;知道的人越多,这门亲事就越像是定局。
他嘴上说着“让他们传”
,心里早打算好了。
“行了,睡吧。”
程崇山走到门口,“对了,明儿让人给苏家送几斤好米去。就说——亲家公的一点心意。”
程夫人应声。
程崇山走了。
她是个母亲,想的跟丈夫不同。
她不怕议论,只怕澈儿心里不好受。
那丫头打小安静,心里最有主意。
“去,看看小姐在做什么。”
程夫人吩咐丫头青禾。
青禾应声,提灯往漱玉轩去了。
漱玉轩里,程澈正灯下看书。
烛火映着她低垂的眉眼。
她手里是一卷《诗经》,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那一页停住了。
青禾进来时,她正翻过一页。
“小姐。”
青禾在门口站住,“夫人让我来看看您。您……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程澈抬起头。
“外头的人……都在传。”
青禾咬着嘴唇,“传您和苏家大公子的亲事。”
程澈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哦。传就传吧。”
青禾急道:“小姐,外头传得可难听了。有人说咱们家是攀高枝,有人说苏家是走了大运,还有人说……”
“说什么?”
“还有人说,您委屈了。”
程澈放下书,看着她:“我委屈什么?”
程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望着远处书院,那里黑黢黢的,只有几点灯火。
“青禾,”
她轻声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选哪条路,是选了之后,别人怎么说,你都能当没听见。”
她合上窗,回到灯下,翻回“关关雎鸠”
那一页接着往下读。
青禾站在门口,忽觉小姐一点都不怕。
青禾回前院,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
“青禾姐姐,小姐当真没生气?”
“生什么气?”
青禾道,“小姐在看书呢。”
一个小丫鬟道:“可外头传得那么难听,小姐听了,也不恼?”
“小姐说了,传就传吧。”
青禾道。
丫鬟们面面相觑。
“那可是嫁到城南去呢。”
另一个丫鬟小声道,“城南那地方,我听我娘说,都是些穷巷子。小姐打小锦衣玉食的,怎么受得了?”
“就是。我听前院的小厮说,那苏家,连个正经宅子都没有,就两间破屋。”
“嘘——小声点。”
青禾压低声音,“这话,别让小姐听见。”
丫鬟们叽叽喳喳一阵,才散了。
青禾站廊下,回头望了眼漱玉轩。
漱玉轩的灯还亮着。
她想了想,到底没把丫鬟们的话告诉小姐。
第二天,消息还在传,成了茶馆里最热的谈资。
城南苏家,也找上门了。
苏家兄弟两个,爹娘早逝,连长辈都没有。
苏洵在书院,苏辙在学里,家里只老仆周伯。
周伯一早开门,几个街坊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周伯,你们家大郎,真跟程家小姐定亲了?”
周伯一愣:“什么程家?”
“城北程家啊!程老爷家的小姐!”
周伯莫名其妙:“没有的事。我们大郎,天天在书院念书,哪来的亲事?”
“外头都传遍了!说是程老爷亲自定的!”
周伯皱着眉,把门关上:“没有的事,别瞎传。”
可街坊不信。
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真。
苏洵下学回来,在书院门口被人拦住,问的也是这事。
“苏兄,听说你要娶程家小姐了?”
苏洵哭笑不得:“谁说的?”
“外头都传遍了!说程老爷把闺女许给你了,就等着你中状元!”
苏洵摇摇头:“没有的事。我跟程家小姐,素不相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苏辙已在门口等着。
“哥!”
苏辙冲上来,压低声音,“外头都传遍了,说你要娶程家小姐!是不是真的?”
“不是。”
苏洵把书袋放下,“我跟程家小姐,连面都没见过。”
“那怎么传得这么厉害?”
苏辙急道,“我在学里,都有人问我!说咱们家攀上高枝了,以后要发达了!”
苏洵喝了口水:“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传。”
“那程家呢?程家也不管管?”
苏洵放下碗:“程家这会儿,怕是比咱们还头疼。”
苏辙忽然小声说:“哥,其实……外头人要是传得厉害,会不会对程家小姐不好?”
这弟弟平日最跳脱,可心肠软。
“会。”
苏洵道,“所以这事,不能由着它传。”
“那怎么办?”
苏洵想了想:“程家那边,会有人出头。咱们家穷,人家不来找咱们,咱们先别急着出面。等程家的动静。”
苏辙似懂非懂点头。
夜里,苏洵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家小姐,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