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清淑载物 > 第38章 一策新成惊宿老,三更灯火照初心

第38章 一策新成惊宿老,三更灯火照初心

【题引】梅尧臣·夜坐

夜久方虑寂,空堂灯烛明

崇文书院的杏子黄了。

往年没人注意那几棵杏树。今年青果头天就被摘去一半——摘的人不吃,揣在袖里,逢人就掏出来看,像揣着宝贝。

杏子有什么稀罕的?

稀罕的不是杏子,是书院。州学放榜,苏洵、程浚、周彦三人同中。报喜差役从城东走到城西,一路喊,满城都知。

差役前脚走,后脚书院炸了锅。学子涌出,挤影壁下伸脖看榜。榜纸红黑字,墨迹犹亮,风过纸角一掀一掀,有人眼尖隔老远喊:苏洵!第一个是苏洵!

后头呢?后头还有谁?

程浚!程浚也中了!

第三个!第三个是谁?周彦?真是周彦?

有人不信,拨开人群挤到最前,一字字念:苏洵。程浚。周彦。崇文书院,三名同中。念完回头,脸上挂做梦似的笑:真是咱们书院的?

真是咱们书院的!

消息传进后头学堂。坐末排的寒门学子,一个个站起,谁也不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个年纪小的,眼眶先红,拿袖一抹,说:我也要考。

我也要考。另一个人说。

我也要考。第三个人说。

声音不大,一个接一个,像夏夜田里的蛙声,先是一声两声,后来连成一片。

他站老杏树下,远远看影壁前热闹,脸上看不出神色。程浚从人群挤出,走到他身边:怎么不过去?

他们高兴的是书院。苏洵说,我高兴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苏洵没有答,只抬头看那棵杏树。

州学认了这个规矩。他低声说,不分家世,只看文章。

程浚看了他一会,懂了,点头,没再问。

放榜第三日,苏洵告假回家,住了半月,没出过门。有人见他家院里灯,夜夜亮到三更。

他娘李氏半夜起来喂鸡,隔着窗子看见灯还亮着,敲窗棂:洵儿,睡吧。再熬,身子熬坏了。

娘,就剩最后两页了。屋里传出声音,闷闷的,像是嘴里还咬着笔杆。

苏家小子取中州学,正经该摆酒谢客。他倒好,门一关谁都不见。巷口刘婆跟人嘀咕:这孩子别是中榜中魔怔了,天天关屋里,也不怕闷出病来。

你懂什么。隔壁杀猪的赵屠户叼着烟杆接话,人家那是琢磨大事。你没听人说么,州学放榜那告示,就是他们书院争来的,不分家世,只看文章。我闺女在城东针线铺帮工,听铺子里识字的老先生念过那告示,念完还咂嘴,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天大的好事,跟苏家小子关屋里有什么干系?

兴许人家琢磨的,就是怎么把这好事做成真的。赵屠户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你要不信,赌一个肘子。

屋里,苏洵不知巷口那段对话。面前摊着书院六十年旧档——林老先生让小厮送来,翻三夜,把兴衰关节抄下又划掉。

写到第三日,李氏端饭进来,见满桌废纸,儿子趴桌上打盹,手里攥着笔,笔尖墨洇出个圆点。

她没叫醒他,把饭轻轻放下,又推窗一条缝透气。回头见桌角压着张写坏的纸,上头一行字划了三道,依稀认得:论道大典,门第之弊,积三十年……

苏洵被饭香馋醒。桌上青菜粥、腌萝卜、两个馒头,还冒热气。端粥喝一口,忽想起什么,放下碗添一行字:

增设礼法训导课,凡书院学子,皆须修习,不可偏废。

写完,他才安心把粥喝了个干净。

他娘院里喂鸡,听见笔尖沙沙,响一阵停一阵,想起儿子小时候也这样,趴灯下写大字,写到鸡叫。

第十六天清早,苏洵开门出来了。

李氏正扫鸡粪,抬头见儿子站门口,眼下青黑,人瘦一圈,手里捧着一摞纸,最上一张墨迹新得像露水。

写完了?她问。

写完了。苏洵把纸页理齐,抱在怀里,声音有点哑,娘,我去书院。

李氏扫帚顿了一下:不吃口饭?

回来吃。

他走两步又折回,从窗台端起那碗凉透的米汤,仰头喝了,碗往灶台一搁,冲他娘一笑:走了。

李氏站院门口,看儿子背影出巷。晨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一忽儿拐过墙角,没了。她低头撒鸡食,念叨: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准一件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门房里,老门房正蹲在台阶上剥豆子,见他来了,一愣:苏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这半月,好几个人来问您呢。

谁问我?

张临、李禾那两个后生,隔三差五来一趟。前天还来,问您回来没有。老门房把豆子往盆里一倒,还有长老那边,林老先生也问过一回,说您回来,让您去议事堂一趟。

苏洵点点头,把怀里的稿子又紧了紧:劳烦您通传一声,说苏洵求见。

老门房擦擦手,进去了。

他想起半月前,也站这树下。那天放榜人山人海,差役念到他名,他站人群里没动。还是程浚从后头推他一把:愣什么?念的是你。

州学取士,看文章不看家世。这规矩书院新立,告示八个字,林老先生亲笔:不分家世,只看文章。

他当时想:书院里改了规矩,州学里认了这规矩,往后呢?书院的规矩,能不能写成章程,立成长久的法度?

门房老张头一溜小跑出来,到跟前压低了声音:林老先生说了,让您进去。还说——他左右看看,五位长老今儿都在。

苏洵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出来,点点头:多谢。

议事堂在书院北边,青砖灰瓦,两扇黑漆木门,常年半掩。平日学子走到门前三步便绕道。今儿门敞着,门口立个小厮,见他来躬身打个千:苏公子,请。

堂上五位长老。正中林老先生,白发耷眼,像没睡醒。左首赵老先生,脊背笔直,嘴角下压,来挑刺。右首钱先生,捧茶盏点头。

苏洵在堂中站定,撩衣下拜:晚生苏洵,拜见诸位长老。

林老先生睁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瘦了。

静思日久,倒觉清爽。

那是什么?林老先生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摞纸上。

苏洵双手捧起,举过头顶:晚生这半月,写了一篇东西。州学放榜,书院三人同中,晚生思前想后,觉得有些话,不说对不起这六十年的书院。求长老过目。

林老先生没接,先看了一眼赵老先生。

赵老先生哼了一声:拿过来吧。

小厮接过稿子,转呈上去。赵老先生拆开棉纸,先看封面,念出声:《学风改良刍议》。哼,好大的口气。

他翻了两页,不翻了,往桌上一放:苏洵,你可知议事堂是什么地方?历代先贤立下的规矩,你一个刚中州学的后生,张嘴就要,眼里还有没有个尊卑?

林老先生不接话,端起茶盏吹了吹。

苏洵直起身,不卑不亢:赵长老,晚生想先问一句——州学放榜,书院三人同中,这份喜气,长老高兴不高兴?

自然高兴。

那晚生斗胆再问:三十年前,书院也有一榜三人的盛事。那三位先辈,后来如何?

赵老先生一噎。

堂上静了静。钱先生放下茶盏,接过话头:那三位先辈,一位做了官,一位回了乡,一位……老死在书斋里。说起来,都是学问极好的人。

学问极好,可惜没留下东西。苏洵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晚生翻过书院旧档,那三位先辈,生前手稿无数,死后却无人整理,散了大半。为什么?因为书院从不管学子往后的路。考上州学,是书院的脸面;考不中,是学子自己的命。六十年了,书院送走多少人,回来几个?回来的人,有几个还愿意回头看书院一眼?

赵老先生脸色沉下去:你这话,是说书院误人?

晚生不敢说误人。苏洵顿了顿,晚生只想问:书院教了六十年书,可曾想过,把字变成字?不光是教人读书,还立一套规矩,让人知道往后怎么走。

他往前半步,指着案上那摞稿子:晚生这半月,想的不是一篇文章的事。晚生想的是——州学既然认了不分家世,只看文章,书院能不能把这个道理立成规矩,让十年后、二十年后,后来的人还记得,还有人照着做?

堂上又静了。

林老先生慢慢放下茶盏,终于开口:老赵,你把稿子念一念。

赵老先生深吸一口气,拿稿子从第一页念起。他念得很慢,声不高不低,堂上五人皆竖耳听。

稿子不长,拢共七页。赵老先生念完,放下,半天不语。

钱先生先开口:第三条,论道大典废除门第席位,开放平等立论,这个书院前阵子已经做了,你写进去,是想立成定例?

苏洵道,晚生查过旧档,论道大典办了三十多届,头十年还热闹,后二十年一年不如一年。为什么?因为席位按门第排,寒门学子坐角落里,说话没人听,索性不说了。大典就成了世族子弟的唱戏台。废除门第席位,寒门才肯开口,世族也能听听不一样的道理。这一条,不该是权宜之计,该写成章程,年年照办。

钱先生点点头,又指着第五条:知行实绩纳入课业考评,这条你打算怎么查?学子下乡,说自己去过,谁能证明?

这就是晚生写第六条的原因。苏洵道,核验追责。采风归来,要交三样东西:走访名录、见闻实录、亲笔札记。名录上要有村正或户主按手印。实录里写的见闻,书院要抽人复核,抽查到谁,谁当堂答问。答不上来的,一票否决,全堂通报。

会不会太严了?另一位长老皱眉,寒门学子本就艰难,再担个造假的名声……

严,才有人当真。苏洵道,长老想,若是不严,头一年有人造假,第二年就有人学,第三年,知行考评就成了一张废纸。到那时候,寒门学子真金白银的辛苦,反倒让造假的人占了便宜。严,是替老实人撑腰。

堂上几位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松动。

左手边一直没说话的王长老清了清嗓子:苏洵,老朽问一句。你前头说,废门第席位,寒门才有出头之日。可书院里也不全是寒门。那些世族子弟,人家花了大价钱进书院,图的就是个门第体面。你这章程一立,他们岂不是要闹?

苏洵道:王长老,晚生斗胆反问一句:世族子弟进书院,图的是学问,还是图的门第?

自然是学问。

若图的是学问,那学问好的人,不分门第,都能出头,于他们有什么损失?若图的是门第——苏洵顿了顿,那这样的子弟,书院的学问教不进去,门第也撑不了他们一辈子。迟早是要碰壁的,早碰比晚碰强。

王长老捋着胡子,半晌没言语。

钱先生接话:那你说说,世族子弟里头,也有好的,寒门子弟里头,也有混日子的。你这一刀切下去,不怕委屈了好的?

所以晚生才写第二条:课业考评,不论出身,只看实学。苏洵道,好的世族子弟,考评上照样第一;混日子的寒门子弟,考评上照样垫底。规矩不看人脸色,只看文章。谁委屈了,拿考评说话,拿文章说话,比什么都硬气。

王长老听到这里笑了一声:你这后生,嘴上说得轻巧,笔下写得狠。老朽年轻时要有你这股劲头,也不至于蹉跎到这把年纪。

王长老过奖了。

不是过奖。王长老摆摆手,你这章程,老朽看着,是动了真章的。回去老朽再仔细看看,有不合用的地方,改一改,也立得住。

一直没说话的赵老先生忽然开口:第七条,你写增设礼法训导课。你前头才说要废门第、平立论,后头又要开礼法课,这不明摆着打自己的脸?

苏洵笑了一下:赵长老,晚生说的礼法,不是教人站哪边,是教人守底。论道大典开放了,寒门世族同堂争辩,争急了,骂起来,打起来,怎么办?设一堂礼法训导课,开典前三日,讲清楚规矩:辩理不辩人,论学不论门第。守规矩的人越多,立论才越自由。没有底线的自由,是给搅局的人开的门。

赵老先生盯他半晌,忽拿稿子又看一遍,这回看得细,翻到末页,停住。

最后一页没有条文,只写了一行字:

六十年前,先贤立书院,为的是让穷人家的孩子也有书读。六十年后,晚生盼着书院还记得这句话。

赵老先生念完,手顿了顿,把稿子合上放案上。

老赵,你什么章程?林老先生问。

赵老先生沉默良久,说:老朽守了一辈子规矩,今日倒叫一个后生问住了。他说得对,书院的规矩,不该是墙上的灰,刮一场风就没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第七条的礼法课,老朽亲自去讲。

林老先生慢慢站起身,朝苏洵招招手:你过来。

苏洵上前。林老先生抬手,在他肩拍一下,力道不重却拍三下:好小子。回去好好歇着,明日起,你是书院的人,不是书院的过客了。

苏洵鼻子一酸,低头行礼:谢长老。

苏洵在廊下站一会,才觉出后背的衣裳湿透了。他靠着柱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苏兄!

张临、李禾一前一后跑过来。张临跑得急,到了跟前直喘:苏兄,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去议事堂了?长老们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