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子收了。
收了是什么意思?李禾凑上来,是准了,还是没准?
收了,就是还要议。苏洵道,不过,赵长老说,礼法课他亲自去讲。
赵老先生?亲自?张临咽了口唾沫,他不是最反对改制的那个?
他守了一辈子规矩,比谁都知道规矩不能烂。苏洵把话说了一半,笑了笑,你们俩呢?下月的采风,定下来没有?
张临来了精神:定了定了。我跟李禾一组,去城南三个村子,走访种田的、打铁的、养蚕的,都约好了。我还写了个名录,您给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字。苏洵接过去一页页看,看到最后抬头:你们把村正的名儿都问好了?
问了。张临挠挠头,就是怕到时候人家不认字,不肯按手印。
不认字,你就念给他听。苏洵把纸还给他,念明白了他还不肯按,那就是你的话没说到位。
李禾在旁边搓着手,欲言又止。苏洵看他:有话就说。
苏兄,我听说……您这半月在家,写了篇东西,能让我们看看吗?李禾的声音低下去,我们想学学,往后写东西,也照着您的路子来。
苏洵看了他一会儿,一笑:急什么。等长老们议定了,学堂上自然会讲。到时候,你们不想听都不行。
张临笑完了,又想起正事:苏兄,您再给我们把把关。我跟李禾去城南,头一个村子叫柳家渡,渡口摆渡的孙老爹我认得,能帮我们引路。第二个村子叫石桥庄,庄上有个老塾师,教了三十年蒙学,听说肚子里存着不少乡间典故,我想去挖一挖。第三个村子——李禾,你来说。
李禾接口:第三个是青溪村。村里有个老猎户,年轻时进山打过熊,这几年腿脚不行了,在家编筐。我听人说,他能讲三天三夜山里的事,讲得跟评书似的。我想去请他讲,再记下来。
苏洵听着,点头:路子是对的。不过你们记住,采风不是听故事。听完了,回来要能说出三个问题:他们靠什么活,难在哪里,书院能帮上什么忙。记不住这三样,故事记得再多,也是白跑。
张临和李禾同时一愣,又同时点头。张临挠挠头:苏兄这一说,我们这趟活儿,忽然就重了。
重了才值得跑。苏洵道,你们想一想,书院里那些世家子弟,一辈子没见过渡口的船、庄上的犁、山里的套子。你们跑一趟,把船、犁、套子带回来,写进文章里,让他们也见一见。这文章,比关在屋里写的八股,值钱十倍。
李禾眼睛亮了:那我们要是写好了,能让全书院的人都看看吗?
苏洵道,等你们采风回来,若是写得好,我替你们去长老面前请,把你们的札记贴到影壁上,让进出的人都能看。
真的?
真的。
张临和李禾两个,恨不得当场跳起来。李禾搓着手: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把名录再磨细些。
两人一溜烟跑了。苏洵看他们背影,笑了笑,往静思斋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抱着书,正低头背书。
少年听见脚步声抬头。见苏洵,他一下子站起,脸涨得通红:苏、苏师兄。
苏洵认得他。少年阿贵,去年秋入学,家里城西种菜,入学那日,他爹挑两筐菜抵束修,站门口作揖。
在这儿坐着做什么?屋里凉快。
屋里人多,我背书慢,怕吵着别人。阿贵把手里的书举了举,是一本《孟子》,书页边角都卷了,我……我想问师兄一句话,不知道合不合适。
你问。
师兄,中州学,难吗?阿贵的声音低低的,我爹说,不指望我中,能认得几个字,回去算账不吃亏就行。可是我想中。
苏洵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把《孟子》背到哪儿了?
背到《梁惠王》了。
背一段我听听。
阿贵站直吸口气,开口背起来: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背得磕磕绊绊,几处卡壳,咬唇想了想又接上。
苏洵问: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么?
阿贵想了想:是说,做国君的,不该光想着好处,该想着仁义。
那你知道,这句话为什么写在《孟子》头一篇么?
苏洵道:因为孟子见得多了。他见过太多的国君,一开口就问何以利吾国,问到最后,国不是国,民不是民。所以他开篇就立一个规矩:先别问利,先问问仁义。你背书的时候,光把字背下来,不算会背。你得把这句话,跟你在菜地里看见的、在渡口听见的对上号,那才算读进去了。
阿贵听得入神,半天才说:那……那什么时候才算读进去了?
等到你看见什么,心里头自然浮起一句话来,那就是读进去了。苏洵道,你爹种菜,菜要浇水,要施肥,一季一季地种,急不得。读书也一样,一篇一篇地读,急不得。
阿贵重重地点了点头,把书抱在怀里:师兄,我记住了。
苏洵点点头,走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要是背书背累了,就去影壁底下看看那行字。
哪行字?
有教无类苏洵说,那四个字,是写给你们看的。
阿贵站廊下,看苏洵走远。阳光从屋檐漏下,落他脚边亮亮一片。他把书翻开又念一遍: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这回念得慢,像要把每个字嚼出味来。
回到静思斋,这回抄得慢,一笔一画。抄到第七条他停笔想了想,在礼法训导课后头添一句:课业不拘新旧,凡守规矩者皆可入堂。
夏天要来了。他自言自语。
是,夏天来了。
程浚不知何时站门口。今儿换件半旧青衫,手里拎壶酒,两个粗瓷碗:我猜你就躲在这儿。去不去?
苏洵看那壶酒:哪儿来的?
我爹埋的,埋了八年。程浚把碗在窗台上一放,放榜那天我就想喝了,寻思着等你回来。走,去后山。
程浚倒了酒,递给苏洵一碗:先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写了那篇东西。程浚自己先喝了一口,我看了你放榜那天的眼神,就知道你憋着一件事。憋了半个月,憋出一篇稿子来,够能忍的。
苏洵笑了一声,没接话,喝了一口酒。酒是米酒,甜丝丝的,有点辣嗓子。
松风一阵一阵的,吹得人心里空落落的。程浚忽然开口:苏洵,你说,咱们书院这回改了规矩,十年后,还会有人记得么?
苏洵没答,反问他:你说,这山上的松树,有人记得么?
程浚一怔。
没人记得,它照样长。苏洵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规矩也一样。写下来,立住了,它就自己长自己的。有人记得也好,没人记得也好,它在那儿,后来的孩子就有路可走。
程浚没接这个话茬,低头晃了晃碗里的酒:说起来,放榜那日,我爹高兴坏了。他这人一辈子没求过人,那天在祠堂里上了三炷香,还把他爷爷留下的那方砚台翻出来,非要送给我。
你收了?
收了。程浚笑了笑,我娘说,她嫁进程家二十年,头一回见我爹乐成那样。他顿了顿,苏洵,你说咱们这一榜,是不是把咱们这些人后半辈子的路,都改了道?
苏洵想了想:路是自己走的。榜是别人给的。
程浚琢磨了一会儿这话,笑了:行,这话在理。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程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彦你见着没有?
没有。他中了榜,人倒不见了,听说回家去了。
他是该回去。程浚道,他家的情况你知道,老母卧病,他中了榜,头一件事就是回去侍疾。我让人捎了话,说书院这边有事,随时喊他。
苏洵点点头:周彦这个人,学问扎实,就是心思重。等他回来,你拉他一道喝顿酒。
我拉他,他未必来。程浚说,你拉他,他准来。
怎么说?
他服你。程浚把碗放下,正色道,那日在论道大典上,你一番话,把他说动了。你不知道,他回去之后,把那篇《守制论》改了又改,改到第三稿,才敢拿来给人看。他这人,认理不认人,能让他改主意的,你是头一个。
苏洵没接话,喝完碗里酒,又给自己倒一碗。
程浚看他倒酒的手说:苏洵,我有个事,憋了几天了,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写那篇东西,图什么?程浚问,你刚中了州学,前程正好。就是什么都不做,按部就班,明年也能进州学读书,后年考贡举。你偏要在这时候,写一篇得罪人的章程,把自己架上火烤。图什么?
苏洵端着碗,看他一会儿,说:程浚,你记得咱们头一回进书院那天么?
记得。那天下雨,咱们站在影壁底下躲雨。
我那天看见影壁上刻着一行字:有教无类。我当时想,这四个字,说出来容易,做到难。咱们书院,教了六十年书,教出多少寒门子弟?数一数,能数出来。可这四个字,立住了吗?
他放下碗:州学认了不分家世,只看文章,这是从外头往里推。可书院自己,要是还按老规矩来,门第的凳子还摆在明面上,那外头的推,推不动里头的墙。我想做的,就是让这四个字,从墙上的字,变成地上的路。
程浚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程浚说,你不是图什么。你是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苏洵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程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话,说得我有点想哭。
那就再喝一碗。
两个人又倒上酒,碰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书院里亮起灯来,一盏一盏,像撒了一把豆子。
程浚把空酒壶往怀里一揣,说:苏洵,你写的那东西,要是真能立成规矩,我程浚这一辈子,跟着你干。
苏洵站住脚,回头看他。
不跟着规矩干?
规矩是你写的。程浚笑了一下,我信你。
两人并肩进书院大门。门房里老门房正就灯抽烟,见他们笑呵呵招呼:两位公子,回来了?
回来了。苏洵应了一声。
他走了几步又折回去,对老门房说:张伯,明儿个,把我那间屋的窗纸换一换。破了个洞,夜里漏风。
老门房应了:好嘞。回头再给您薅把艾草,熏熏屋里的潮气。
苏洵点点头,往屋里走。
那些字,总算没白写。
他推开屋门。桌上那摞稿子,还摊在那里。最上面一页,夹着一片黄杏叶。
他把叶子取出来,对着灯看看,又放回去,压在稿纸底下。
他坐桌前,看到末尾那句六十年前,先贤立书院,为的是让穷人家的孩子也有书读,他停住,笔悬半空半天没落。
他想起他娘。走时娘站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看他走远。娘盼他中榜十几年,真中了,最惦记的是他瘦下去的脸。
他还想起老张头。守书院二十多年,送走一拨拨学子,有的中,有的没中,有的做官,有的再没回。他总笑呵呵,见谁都招呼,像书院大门。
苏洵把笔搁下,把稿子拢齐,用镇纸压好。
他还想,等秋天新一拨学子入学,把有教无类四字讲给他们听——讲先贤怎么盖起书院,讲书院怎么起起落落,讲往后路怎么走。
路很长。但他不急。
他吹了灯。屋里黑下来,唯窗纸透进一点月色。
窗外,风穿过老杏树,哗啦哗啦地响。
天圣元年的夏天,就这样来了。
几日后,林老先生让人把那篇稿子用工楷抄正,裱在影壁东侧的木板上,题作《学风改良章程》。苏洵看着那几行字,想起自己还欠书院一堂课——章程立了,得有人把它讲进学子们心里。
夏天的采风也要开了,往后辩疑堂的门窗,要一扇一扇地推开。有些事,已经有人在心里,悄悄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