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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灯照破千重雾,万木争春正此时

【题引】欧阳修·春帖子词二十首·皇帝合六首

朝云蔼蔼弄春晖,万木欣欣暖尚微

新规告示贴出去的头一天,崇文书院门口围的水泄不通。

告示辰时贴出,到巳时影壁前还挤着三四十号人。卖炊饼的挑担路过,也凑看热闹,念一遍告示上的字,念到寒门子弟束修减半这条,他愣半天,搁下担子,又问旁边的人:这位大哥,这上头说的——寒门子弟,是不是就是咱们这样人家?

就是。旁边扛锹的汉子接口,声音发颤,俺昨儿听说了,还当是讹传。今儿亲眼看见这告示——他说不下去了,拿袖擦眼角,又看一遍那四个字,束修减半……俺家狗蛋,往后念书能省一半钱了。

哎,你炊饼不要了?

不卖了。他头也不回,我回家跟孩儿他娘说一声——咱家娃能上学堂了。

墙根下,穿绸衫的中年人抱臂冷看。姓赵,城北赵家账房。赵家是眉山数得着的世族,族里在崇文书院念书的子弟,有五个。

束修减半。他嗤了一声,书院这是要改姓了。往后这眉山城里,读书人不读书人,怕是分不清了。

旁边一个穿短褐的年轻后生听见了,没忍住:赵先生这话说的——读书人分不分得清,看的是文章,又不是看衣裳。

赵账房斜了他一眼:文章?你读过几篇文章?你知道什么叫起承转合吗?你知道《论语》有多少篇吗?

后生涨红了脸:我是不懂。可我儿子懂。他在私塾念了四年,先生说他书背得比城里少爷们还溜。他念书念到半夜,油灯都点干了三盏——他梗着脖子,赵先生,你凭良心说,这样的孩子,该不该进学堂?

书院内,正堂。

今日的课,比往日多了不少生面孔。

林老先生走上讲台,没翻书。看了满堂,又看最后一排那几个新面孔,说:今日不讲经。今日讲——规矩。

堂下一静。

新规贴出去了,想必诸位都看见了。有人赞成,有人不赞成,这都不要紧。林老先生的声音不高,老夫只说三件事。第一——从今往后,这正堂里没有首席偏席,只有凳子。凳子不分贵贱,谁坐都行。第二——月考糊名,考官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公子,只看你的文章。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往后书院每月设一日乡野日,全体学生,不论世族寒门,都要下乡去。去看看田里的稻子怎么长的,去看看渡口的船怎么撑的,去看看菜市口的豆腐怎么卖的。看完了,写一篇札记交上来。写不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得真去看。

下乡?我们去田里做什么?一个世族子弟小声嘀咕。

就是啊,我爹说了,读书人只要读好书就行,地里的活是庄稼人干的。另一个也附和。

程浚坐第一排,没吭声,手指摩挲桌面——想昨儿的事。蹲菜市口墙根,跟何阿九并排喝碗豆腐脑。那热气,至今在嘴边。

他忽然觉得,山长说的乡野日,像是专门给他这样的人准备的。

下学后,程浚没有走。他等到人都散了,走到讲台前。

山长,他犹豫了一下,乡野日——学生能第一个去吗?

林老先生看他,没立刻答。他看了程浚很久,久到程浚心里有些发毛,才慢慢开口:你昨儿,去菜市口了?

去了。程浚点头,帮王五他娘搬了豆腐板,喝了碗豆腐脑,还看张临劈了柴。

手红了吗?

红了。他说。

红了就好。林老先生点了点头,红了,才知道板子是沉的。回去吧,明儿一早,老夫带你去。头一个,就你。

程浚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他走到书院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程兄。

周彦站在古柏下,脸色有些苍白。他等程浚走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昨儿去菜市口了?

去了。

我也去了。周彦说,去了城南粮行,站了一下午。

粮行的伙计说,他儿子今年九岁,在私塾念了四年书,认得两千多个字。他爹想让他考书院,可书院一年束修要八两银子,他家一年到头,攒不下二两。周彦说到这里,那伙计说——少爷,俺不怕苦,俺怕的是没指望。孩子念书念得好好的,可俺拿不出银子,眼看着他这辈子就只能跟俺一样,扛粮包。

他顿了顿,我听了,没说话。我走的时候,他追出来,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馒头。他说——少爷,你是个读书人,往后你有出息了,要是能记着俺们这样的人——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他说不下去了。

程兄,周彦哑着嗓子说,我昨儿写了八个晚上的陈情书,让山长驳了。我原以为我是不服——可我今天在粮行门口站了一下午,忽然明白了。我不是不服。我是怕。

怕什么?

怕这世上,真的有比我强的人。周彦说完,自己也愣了。这话像头回说出口,又像压在心里许多年,今日自己跳了出来。

程浚沉默了一会儿:周兄,你昨儿那篇文章,我看了。你写得比我好。

好什么好。周彦苦笑着摇头,辞采有余,生意不足。先生批的。

这一日之后,周彦像是换了个人。

他不再抢着答问,也不跟苏洵针锋相对。上课认真记笔记;下学往菜市口跑——不是逛,是去看。看粮行伙计扛包,看豆腐坊豆子怎么磨,看渡口船怎么撑。他跟王五他娘学了一句话:板子要轻拿轻放,碎了就卖不出去了。

书院里的人都说,周彦变了。

四月初八,第一个乡野日。

天蒙蒙亮,书院学生出发。二十七人分三队:一队花溪看水利,一队城南看粮市,一队城北看田庄佃户。

苏洵分在花溪队。站渡口,看老铁把竹篙插进泥里,看溪水从上游流下。春天涨过水,河床清浅了。老铁蹲船头,篙尖点水:水深三尺二。比去年这时候浅了半尺。

堤修好之后,水就驯了。苏洵蹲在他旁边,老铁叔,这溪水往哪儿流?

往东,汇入岷江。老铁说,岷江再往东,就是成都府。

成都府那边的人,喝这水吗?

老铁想了想:喝。下游还有几个县,都指着这条溪灌溉。他顿了顿,又说,苏公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写一篇文章。苏洵说,写这条溪。写它怎么从山上流下来,怎么被堤拦住,怎么灌溉两岸的田,怎么汇入岷江,怎么流到成都府去。我想让读书人知道——他们喝的那杯茶,有这溪水的一份。

老铁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公子,你跟我爹一样。

你爹?

我爹当年,也是这么想的。老铁把竹篙拔出来,撑一下船,他说——水是活物。你堵它,它就要闹;你顺着它,它就养你。他修了一辈子堤,就是想让这水,顺着人过日子。

中午,三队人在花溪边汇合。

田庄的陈伯给的。他喘着气说,他说这是今年的头一茬秧,让我带给书院的学生尝尝。又道,他还说——他种了三十年的田,头一回有读书人蹲在田埂上问他稻子怎么长的。他说他高兴,比过年还高兴。

城南队的张临也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双布鞋。

粮行的伙计塞给我的。他说,他说他儿子昨儿考进预备班了,高兴得一夜没睡,连夜让他娘做了一双鞋,说——送给书院里的先生们,谢他们给俺家娃一个念书的机会。

王五他娘给的。他说,她说——程公子,你搬了一下午板子,手都红了,这豆腐给你,拿回家煮汤喝,补补。

他顿了顿:我活了十九年,头一回有人给我东西,是因为我帮了忙,不是因为我姓程。

苏洵蹲下,接过程浚手里那块豆腐,放进自己那捧新米,又把布鞋鞋带系了系。站起来,看满河滩的人,说:都收着吧。这是他们的心意。往后咱们写的每一篇文章,都得对得起这些心意。

对得起。何阿九第一个接话,声音响当当的。

对得起。张临也点头。

四月中旬,苏洵写了一篇文章。

《溪水记》。无引经据典,无华丽辞藻,只写花溪——写它从山上流下,写老铁撑船,写堤坝,写田稻,写下游成都府,写喝这水的人。

文章交上去之后,先在书院里传开了。

头一个读到的是秦长老。他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林老先生说了一句话:山长,这篇文章,老朽读了四十年书,自问写不出来。

林老先生也读了。他没有评价文章本身,只说了一句:这孩子,是真心疼这条溪。

文章很快传出了书院。传到了眉山知府的案头。

知府姓郑,是个爱才的。他读完《溪水记》,连读了三遍,然后对师爷说:这个苏洵,是哪家的子弟?

回大人,不是哪家的。他是花溪那边的寒门子弟,去年才进的崇文书院。

寒门子弟?郑知府愣了一下,又拿起那篇文章,重新看了一遍,寒门子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他见过这条溪?

听说他在溪边住了十几年。

郑知府没说话。把文章轻放案上,手指敲了敲,说:备轿。本官要去花溪看看。

这件事,苏洵并不知道。

他只知,这几日书院里议论他的人多了。有人夸他文章好,有人酸溜溜说他,还有人暗地说他沽名钓誉。他都听见了,可没放心上。每天照样上课,去菜市口买菜,蹲花溪边看水。

程澈倒是比他着急。

你知不知道外头都传遍了?她蹲在豆腐摊前,低声道,说知府大人看了你的文章,要亲自来花溪看你。

听说了。苏洵正蹲在地上,帮王五他娘挑黄豆,头也不抬,传就传吧。我又不是去见知府才写文章的。

那你为什么写?

苏洵停下手里的活计,一想:因为那条溪养了我。我写它,就像给恩人磕个头。

程澈看他,不知说什么。看了他好一会,说:那你写完,给我也读读。

苏洵把挑好的黄豆倒进盆里,拍手,回头我抄一份给你。

要抄得工整些。程澈站起来,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可不要。

苏洵笑了:我连夜练字去。

王五他娘看两人,乐了:苏公子,这姑娘对你有意思吧?

婶子,别瞎说。苏洵低下头,继续挑豆子,耳朵却也有点发红。

婶子活了四十多年,看人准得很。王五他娘拿围裙擦手,说,这姑娘是个好姑娘,眼神正,心也热。你要是有心——别让人家等太久。

四月底,郑知府真的来了。

他先在溪边站一会。看水,看堤,看渡口的船。走到渡口,跟老铁聊半天——聊修堤,聊发水,聊他爹。老铁不知他是知府,只当过路客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这堤,是你爹修的?郑知府问。

我爹牵头修的,乡亲们一起出工。老铁说,修了三年,中间垮过一回,又重修。我爹临死前说——这堤要是能撑到我孙子辈,就算没白修。

他到书院,正是散学时辰。站门口,没报身份,只说来访友。门房老周头见他气度不凡,引他进院。

他在院里转一圈,看正堂,看影壁上的新规告示,看那棵老柏树。最后在偏院找到苏洵——苏洵正井边打水,袖挽肘弯,裤卷膝盖。

你就是苏洵?

苏洵直起腰,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站在面前。他放下水桶,拱手:在下苏洵。先生是?

我姓郑。郑知府没有报官衔,路过眉山,听人说崇文书院有个学生写了一篇《溪水记》,写得好,特来讨教。

先生过誉了。苏洵笑了笑,那篇文章,是写给溪水的,不是写给人的。

郑知府来了兴致,怎么说?

溪水养了我十几年。我写它,是还它的情。苏洵说着,指了指井台边的一只粗陶碗,先生要是想讨教,请坐。我给您倒碗水——这水也是从井里打的,跟溪水是一个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