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知府在井台边坐下,接过粗陶碗喝一口,又看苏洵——看洗白了的布衣,看脚上泥,看他不卑不亢的神情。
他忽然问:苏洵,你可愿意入州学?
苏洵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先生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写了《溪水记》。郑知府说,州学里不缺会写文章的人——缺的是心里装着溪水的人。你心里装着花溪,装着渡口的船,装着菜市口的豆腐。这样的人进了州学,才不会把学问做成摆设。
苏洵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泥问:先生,我要是进了州学,花溪怎么办?
我答应过老铁叔,帮他把溪水记下来。苏洵说,我答应过菜市口的人,往后写文章,要写他们。我要是进了州学,天天读圣贤书,写应制文——我怕我把他们忘了。
苏洵,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郑知府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土,后来我进了州学,进了京,做了官。我确实把许多人忘了——直到有一年,我回乡省亲,路过一条河。那条河很小,可它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在河边放过牛。顿了顿,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一个人走多远,都忘不了他站过的地方。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州学的事,你再想想。不急。你的文章,本官——我,很喜欢。
程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门口。她看苏洵问:他……是谁?
他说他姓郑。苏洵把碗放在井台上,是个路过的人。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愿不愿意入州学。
程澈一愣,随即眼睛亮了: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答应了老铁叔,要帮他把溪水记下来。苏洵苦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傻?别人挤破头想进州学,我拿这个理由推了。
程澈想了想说:不傻。你要是为了州学把花溪忘了,那你就不是苏洵了。
苏洵看她,心里一暖。没说话,只把井台那只粗陶碗拿起来,又舀一碗水,递给她:喝口水。跑这么远过来,累了吧。
当天晚上,苏府小院。
一个人走多远,都忘不了他站过的地方。
《州学答问》——不对。他划掉。
《溪水答问》——也不对。他划掉。
他想了想,提笔写下了题目:《答客问》。
文中写:客问——子有才,何不入州学?答曰——苏某之才,花溪水养之。花溪水浅,养不出大江大河,可养出了苏某。入州学,以花溪水养州学之田;不入,亦以花溪水养眉山之民。
入不入州学,又有什么要紧。他自言自语,要紧的是——我笔下的水,是从花溪流出来的。
五月初,眉山城里又传开了一件事。
州学来了信,说崇文书院今年有五个入学名额。不是保送,是考——州学出题,书院学生考,考上的进州学,考不上的留。
消息传开,书院里炸了锅。
五个名额!往年崇文书院一年才两个名额,还是山长推荐的。今年直接放出来考——这不是明摆着给寒门子弟机会吗?
可不是嘛。听说州学那边说了,这回不看出身,只看文章。
那咱们也有机会了?
有机会。不过——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听说州学这回出题的人是郑知府亲自点的,题目难得很,比往年难多了。
消息传到正堂,苏洵正擦砚台。听完,放下砚台,问:什么时候考?
说是六月初八。
程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打算考吗?
那我也考。程浚说。他顿了顿,又说,我要是考上了——我爹一定很高兴。
苏洵看他一眼:你爹高兴,是因为你考上州学。你要是写不出一篇自己的文章,你爹高兴也白高兴。
程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得对。那我先不琢磨我爹高不高兴了——我先琢磨琢磨,怎么写一篇自己的文章。
窗外,周彦正好路过,听见两人对话,脚步顿了一下。没进正堂,转身走到后院假山边,站一会,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他爹今早打发人送来的。信上只有一行字:州学名额,为父已替你打点妥当。
打点妥当。他喃喃道,我周彦读了十年书,到头来,连进州学都要靠我爹打点。
他站在假山边,良久未动。
六月初八,州学入学试。
考场设在眉州贡院。
书院二十七个学生,报了十八个。世族七个,寒门十一个。寒门头回大规模参加州学入学试。
考试分两场。头场考经义,二场考策论。经义旧题,策论新题——今年题目,叫《论水》。
题目一出,考场里一片哗然。
论水?有人傻了眼,这怎么论?《孟子》里论过水,《管子》里论过水——可那是圣人的水。咱们能论什么?
程浚坐靠窗位置。看见题目,先一愣,随即低头笑了。提笔,写下第一行字:水者,民生之命脉也。眉山有溪曰花溪,溪水浅,然养两岸万民……
他写得快。蹲菜市口看来的,涌到笔尖——豆腐板松木,沉;手冻通红;竹篙插泥里,水深三尺二。写豆腐,写柴,写船,写水。像溪水从笔尖流出。
周彦坐另一排。看见题目,也愣了。低头想了想——想起那封揉成团塞回怀里的信,想起粮行伙计追出来塞他的热馒头,想起王五他娘那句板子要轻拿轻放。忽觉,自己写了十年的华丽辞藻,都派不上用场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某少时读书,以为水在《尚书》里。今岁春,某至城南粮行,见伙计扛包……
苏洵坐最里头一排。看见题目,没愣没笑。低头看手里的笔——程澈削的竹笔,笔杆被他握得光滑了。蘸墨,写下第一行字:眉山之水,自花溪来。花溪之水,自山上来。山上之水,自天上来……
钟响,交卷。
三日后,放榜。
这回的榜,是州学直接贴在贡院门口的。榜上除了名次,还附了考官评语。
头名:苏洵。评语八个字:胸有溪水,笔下乾坤。
第二名:程浚。评语:辞采渐去,生意渐生。
第三名:周彦。评语:放下陈言,方见真心。
周兄。身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苏洵。
你考上了。苏洵说。
考上了。周彦的声音有些哑,第三名。
评语写得好。苏洵说,放下陈言,方见真心。——周兄,你放下了。
苏兄。从前多有得罪。今日方知——你说的对。我不是考不过你,我是放不下。
走吧。他说,菜市口新开了一家面摊,我请你吃面。
周彦愣了一下:你请我?
苏洵说,我考了头名,州学给了一笔赏银。请得起。
周彦看他的背影笑了。他快步跟上去:那我要加两个卤蛋。
你想得美。苏洵头也不回,一个。
放榜第二日,程府摆了家宴。
程老爷破天荒没叫陪客,只叫自家人。席上,头回没问程浚考了多少名、有没有丢程家的脸,只让厨房把他珍藏半年的那坛酒开了封。
程浚有点受宠若惊,这坛酒——您不是说,要等您六十大寿才开吗?
等不及了。程老爷给他斟了一盅,又给自己斟了一盅,我儿子考上了州学,考的是第二名——不是靠你老子的脸面,是自己考上的。这酒,今儿开得值。
他放下酒盅说,我昨儿在贡院写文章的时候,没想您。
我写的是豆腐,是柴,是船,是花溪的水。程浚说,我蹲在菜市口搬了一天豆腐板,手都磨红了,才知道豆腐板是松木的,沉。我蹲在墙根喝了一碗豆腐脑,才知道原来一碗热豆腐脑,能让一个读书人记一辈子。抬头看父亲,爹,我从前写的那些文章,是写给考官看的。往后——我想写给自己看。
你爷爷传下来的。端砚,跟了我四十多年。程老爷说,从前我舍不得给你用——怕你毛手毛脚,糟蹋了好东西。现在——你拿着。你写文章,用得上。
他的声音有点哑,这砚台,您用了四十多年……
用了四十多年,也该传下去了。程老爷把砚台往前推了推,声音低下来,浚儿,爹从前只盼你给程家争光。可昨儿放榜,爹站在贡院门口,听人家念你评语那八个字——辞采渐去,生意渐生。爹没念过多少书,可爹听懂了。爹忽然觉得——你长大了。你比你爹有出息。
哭什么。程老爷瞪了他一眼,喝你的酒。
程浚端起酒盅,一仰头干了。酒辣,心里却热。伸手把那方砚台拿过来,握在手里,沉甸甸——像头回搬豆腐板时的分量。
当晚,崇文书院的古柏下,四个人围坐成一圈。
何阿九没考上——他差了两名。可他没有沮丧,反倒比谁都高兴:苏公子考了头名!程公子第二名!周公子第三名!咱们书院,这一回出了三个州学生!
你差两名,明年再考就是了。周彦说,你文章底子不差,就是经义还欠点火候。回头我教你。
何阿九愣住了:周公子……你教我?
周彦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你教我编竹筐也行。我那天看你爹编竹筐,编得真好。
苏兄,程浚忽然问,你去了州学,还会回来吗?
回来。苏洵想也不想,花溪在这,你们在这。我走到哪儿,都得回来。
那你回来做什么?何阿九问。
回来教你们编竹筐。苏洵一笑,随即正色,回来告诉后来的寒门子弟——崇文书院有个影壁,影壁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上写着:不分家世,只看文章。这句话,我要让它贴一百年。
何阿九小声说:苏公子,你那个《溪水记》,能给我抄一份吗?我想拿回家,给我娘看看。
苏洵说,明儿我给你抄。
再帮我抄一份。程浚说,我拿给我爹看。
还有我。周彦说,我拿给粮行的伙计看。
苏洵看他们三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他清了清嗓子,故意说:抄四份,得请我吃四碗面。
两碗。周彦说。
三碗,不能再少了。
成交。
不分家世,只看文章。
春夜将尽,夏天就要来了。
可崇文书院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苏洵在古柏下又坐一会,心里忽生一念:这八个字,不能只贴在影壁上,得写进书院的章程,立成长久的法度。有教无类——影壁角落那四个字,他看了十年,如今该从墙上的刻痕,走进每个寒门子弟的路里。
他摸了摸袖中程澈削的竹笔。夏天才起头,往后还得带学子下乡,把民间的日子写进文章。有些事,已有人在心里悄悄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