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摊着纸——呈山长的陈情书,改了八遍:第一遍写撤席不合祖制,太冲;第二遍写寒门子弟基础不牢,入堂恐误学业,太假;第三遍写新规当徐徐图之,太软……第八遍,写不下去了。
少爷。书童端茶进来,小心搁在案头,老爷方才打发人来说,让少爷早些歇息。明儿府上还有——。
知道了。周彦打断,端茶喝一口,烫了舌尖,搁杯,忽然问:你说——苏洵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书童一愣:听说过。昨儿满城都在传……说他昨儿在正堂上,替寒门子弟说了话,山长还撤了偏席。
你也觉得他做得对?
周彦沉默一会儿,把纸揉成团丢进纸篓,走到窗前,想起头回进书院,他爹牵他手,在门口跟先生说:犬子愚钝,往后有劳先生多多照拂。那时他六岁,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后来懂了——他爹让先生多照顾,给好名次、好前程。
苏洵的路,是我爹拿锄头刨出来的。他喃喃道,我的路,是铺好的青石板。他走那条路走了一十九年,走到今天,站在正堂里。我走这条路走了十九年,走到今天,却连一篇自己的文章都写不出来。
三日后。
书院公布新规细则,张贴在正堂门外的影壁上。
共四条:一,撤首席偏席,不分家世,先到先坐;二,月考季考一律糊名誊录,考官不得翻阅门帖;三,增设民生策论一科,体察民情、躬身行善者,记入考评;四,寒门子弟束修减半,交不起以工抵学。
糊名誊录……一个世族子弟念着,声音有点发虚,那以后考官看不见咱们的名字了?
看不见了。旁边一个寒门子弟接话,字字清楚,只看文章。
你高兴吗?她问。
说不上高兴。苏洵说,规矩立起来容易,立到人心里难。你看——写这张告示的纸,三天后就会泛黄;可要让满堂人真的信只看文章,少说也得三年。
程澈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办?
慢慢来。苏洵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篇一篇地考。考到有一天,寒门子弟不再怕考官看见自己的名字——那就成了。
喏,给你的。
哪儿来的?
我自己做的。程澈别过脸去,我跟我哥学的——他小时候会削笔。笔杆削了三天,削坏了好几根,这根最直。
月底月考,他忽然说,我用这支笔写。
程澈耳尖红了,转身走两步,停住,头也不回地说:考好了,我请你吃桂花糕。王五他娘做的。
你怎么知道王五他娘会做桂花糕?
我昨儿去菜市口了。程澈说,买了她家半板豆腐,顺便聊了几句。她问我是不是书院的,我说是。她说——那姑娘你认不认得苏公子?认得的话,下回替我带句话:他上回在堂上提了我家豆腐,这半板豆腐,我送他。我说那怎么行,她说——怎么不行?他提了我家豆腐,我家的豆腐铺子这几天多卖了三十板。这半板,是我谢他的。
你看,他说,这就是我昨儿说的——规矩立起来容易。可要让菜市口的人愿意送半板豆腐给一个书生,那才是真成了。
月底,月考。
崇文书院头一回实行糊名誊录。
考场设在正堂。考生入场前,监场学长登记姓名学号,答卷姓名糊住,誊到统一白纸。誊录非本人——三位学长轮流誊抄,誊完核对笔迹,确保考官看不出谁。
头一回,他没引经据典。写花溪:老铁站堤上,竹篙插进泥里;刘屠户在堤上拉起七人,手心茧磨破一层又一层;王五他娘卖了二十年豆腐,攒钱给儿子买纸笔。
周彦坐在斜对面,下笔极快,一个时辰写满三张纸,引经据典。读了一遍,觉得是这些年写得最的一篇。
交卷钟响。
三位学长收卷誊录。周彦卷子誊到白纸,名字糊住,只留学号。他远远看着的文章被抄录装订,送进考官房,他忽生陌生感——那文章,是他的吗?
他心里默念自己开头那句夫治国之道,首在德教,忽然觉得这话不是从心里长的,是从他爹书架上长的。
考完第三日,放榜。
头名——学号天圣元年春·丙字十七。
丙字十七……是程浚吗?他上回月考就是丙字开头的。
不对,程浚是丙字三。我记着呢。
那丙字十七是谁?我印象里丙字号是第二考场,坐窗边那个——窗边那个?那不就是——苏洵?
何阿九挤出人群,跑得气喘吁吁:苏公子——头名!头名是你!
周彦站在人群最后,不用看榜也知考了多少。他考得,漂亮得像面镜子,镜里什么都没有。
半晌,周彦开口:你那篇文章,写的什么?
花溪。苏洵说,写一些人。
写人?
写老铁,写刘屠户,写王五他娘。苏洵看着他,周兄,你那篇文章,写的什么?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日头很毒,想起那天堂上——我考不过一个布衣,是我学艺不精,我认。
苏明允,他哑着嗓子说,我认。
晚上,苏府小院。
放榜那日傍晚,程浚去了菜市口。
程公子?王五他娘一眼认出他——昨儿搬板子磨红的手还没好,你来啦。今儿还搬板子不?
程浚把袍摆往腰里一掖,蹲下去搬豆腐板。搬了十来块,手心又红。没吭声。
程公子,王五他娘看他一眼,你昨儿写的那个——那个叫啥来着?策论?先生批了吗?
批了。程浚说,先生给批了八个字——辞采有余,生意不足。
啥意思?
就是说,文章写得好听,可里头没有活气。程浚放稳豆腐板,直起腰,望着菜市口,我娘昨儿也这么说我。她说我写的东西,像她做的那些摆在柜台上没人买的细点心——好看,可不解饿。
王五他娘笑了:你娘说得对。点心是给人看的,饭是给人吃的。
他从豆腐摊出来,往巷子深处走。到张婶门前,见张临蹲着劈柴,放下斧子:程……程兄?
我来看看。程浚说。在门槛坐下,看张临劈柴。斧头起落,木屑四溅——利索,从小干惯。
张临,程浚忽然问,你写那篇策论的时候——就是上回月考那篇,写的是你娘送菜的事。你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张临想了想:想我娘。想她冬天在院子里浆衣裳,手冻得通红。想她给老奶奶送菜,老奶奶攥着她的手不放。想她半夜起来纳鞋底,针扎了手,就着灯嘬一口。他顿了顿,写着写着,就忘了自己在考试了。
我写的时候,他说,心里想着的,是我爹。想他跟我说——这篇文章,考官会喜欢。想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开头、什么样的典故、什么样的结尾。我写了一篇我爹喜欢的文章。可那不是我的。
张临没接话,蹲下去继续劈。劈到第三根,忽然说:程兄,你下回考试的时候,试试别想你爹。
想谁?
想你昨儿搬的那些豆腐板。张临说,板子是松木的,沉,压手。你搬的时候,手心是热的——那篇文章,从手心里写出来,就活了。
他从张婶家出来,天已黑透。巷口,何阿九蹲墙根,捧着热豆腐脑。见他过来,把碗一递:程公子,吃吗?王五他娘刚做的,还热乎。
何阿九,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考功名。何阿九想也不想,考上了,给我娘盖间瓦房。她风湿腿,住不得潮屋。
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接着考。何阿九说,实在考不上——就回来跟我爹编竹筐。编竹筐也能养家。他说完,又补一句,可我还是想考。我娘说,我要是考上了,她逢人就能说——我儿子是读书人。她这辈子没在人前抬过头,我想让她抬一回。
你还会补衣裳?程澈把糕搁桌上,瞪大眼睛。
青砚教我的。苏洵头也不抬,她昨儿回了趟娘家,说衣裳破了没人补,让我自己学着补。
程澈凑过去看那块补过的毛边——缝得不好看,可结实。她笑了:你补得真难看。
结实就行。苏洵咬断线头,抖抖套上衣,针脚露在外面,低头看了看,……确实难看。
程澈笑得更厉害了。笑完,忽然正色:我哥今儿来找我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今儿去了菜市口,在王五家豆腐摊前站了一下午。王五他娘认出了他,说什么也不肯收钱,最后塞给他两碗豆浆。他喝了,说比他家厨房里熬的稠。后来他蹲在摊子旁边,帮王五搬了半天豆腐板。回来的时候,手磨红了。
他说——澈儿,我活了十九年,头一回觉得手心里有东西。搬豆腐板磨的。程澈轻声说,他说他明天还去。
王五他娘做的?
嗯。她让我带话——苏公子考了头名,这包糕是她请的,不要钱。
苏洵又掰了一块,嚼了嚼:好吃。
程澈看着他吃,忽然问:苏洵,你今儿考了头名,为什么我看你一点也不高兴?
苏洵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头名是丙字十七考的。明天放榜,丙字十七就要变回苏洵了。到时候——那些原先看他不起的人,会说他布衣侥幸;那些原先巴结程浚的人,会说他名不副实。头名这东西,挂在榜上是一天,挂在人心里,才是一辈子。
程澈想了想:那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洵吃完最后一块糕,拍了拍糕屑,慢慢来。一篇一篇写,一次一次考。写到他日眉山城里的人提起两个字,不觉得他是个侥幸的布衣——那就成了。
她站起来:我走了。明儿还要去菜市口——王五他娘说,教我磨豆浆。
你学那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程澈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个人把一辈子泡在豆腐坊里,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味道。我哥说得对——我活了这么多年,连自家巷口卖豆腐的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老铁那句话——他记得我爹。我这条命就是他的。
窗外,菜市口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鸡鸣。苏洵把民生策论收好,望了一眼窗外那张影壁上的新规告示——不分家世,只看文章,纸角被夜风吹得掀起又落下,八个字却越看越分明。山长立下的民生策论一科,要他们体察民情、躬身行善,往后怕是真得下乡去,见见田里的稻、渡口的船、菜市口的豆腐。他心里还惦记着花溪的水——总有一日,要替它写点什么。连州学那边,似乎也隐隐有了动静。可那些,都是往后的事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