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我娘?
认识。王老三把炊饼用荷叶包好递过去,前天晚上在柳树巷梧桐树下——大婶讲苏公子在堤上站一夜的事,讲到一半,巷口有个人跟王婶吵起来了。吵了小半个时辰——就是为了苏公子该不该认罪。大婶说那个人就是你娘。你娘吵赢了。王婶最后说——行,我服了你了。明天我去买你家馍。
王叔。你家大江今天在静思斋门口等苏公子——等了整整一个早上。
王老三正在翻炊饼的手忽然慢了半拍。他——等到没?
等到了。苏公子说——今天就带他去见秦长老。
他——他没给苏公子添麻烦吧?
没有。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半块饼——芝麻掉了一半,没吃。等到苏公子出来,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想读书。他说的是——芝麻掉在地上了,我捡起来了。
张公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说——一个卖炊饼的儿子,能读得进去书吗?
我不知道。张临说。然后他指了指菜市口对面那道被夕阳染红的院墙——书院后墙,可我知道——三年前我娘也在菜市口买过你的饼。那时候你还没买起铁锅——用陶锅烙饼,一锅只能烙两张。我娘买了一张,掰开,一半给我一半自己留。我说娘你怎么不吃——她说她不饿。后来我发现她自己那半张饼藏在袖子里,藏了一个下午。等我下学回家——她把那半张饼热了热,夹了一筷子咸菜,推到我面前说:你今天考试,多吃一口。
王老三看着张临。这个年轻人站在他摊子前面,穿着他娘做的新鞋,手里捏着炊饼,逆着夕阳,看不清脸。可他眼睛里的光是清楚的——就是那种光。那种我娘拿命供我,我不能让她白供的光。
你娘——是好人。王老三说。
你也是。张临说。
王叔——你明天多烙一锅。书院多了几个人。
几个?
起码五个——我数不过来了。
老刘——明天借我两斤肉。
干啥?
包包子。给书院的娃送。
老刘一刀剁在排骨上。不借——我直接送去。
你送什么——
红烧肉。东坡肉。回锅肉。老刘把砍刀往案板上一拍,我做了二十年屠户——不会做文章。可我会做肉。
菜市口笑成了一片。笑声压过锅铲声、砍刀声、讨价还价声——盖住了小巷百年的嘈杂。不是因为它响,是因为它新。菜市口从来没听过这种笑声——不是笑话,不是嘲笑,是一种咱们也能为书院做点事了的得意。
花溪渡口。
傍晚。苏洵走在去何阿九家的土路上。他说好了今天来。走了一个时辰。布鞋底薄,土路的石子硌脚。可他走得不慢——何阿九他爹等了一年零三天。多等一刻都不该。
苏公子——这边——
别喊。苏洵走到他面前,喘了口气,你爹在家?
在家。鸡已经杀好了——
不是说了不要杀鸡。
不是我杀的。何阿九低头搓了搓手指,是我爹自己杀的。今天早上——天没亮。我听见鸡叫了一声。一声。然后就没了。我爹杀鸡从来不叫第二声。
何阿九的家是土坯房。三间。堂屋、灶房、卧房。院子里铺着石灰,扫得干干净净——不是今天扫的,是每天都扫。何阿九他爹坐在门槛上,远远看见苏洵走过来,他站起来了。
苏公子。他只是说了这三个字。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因为他已经等了一年零三天。攒了太多的话,反而只说得出三个字。
苏洵在院门口站定,微微躬身。何叔。
快进来——里面坐。
堂屋里,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中间一盆炖鸡——芦花鸡,炖得汤色乳白。旁边几碟小菜:腌萝卜、炒豆苗、一碟花生米——花生是去年的,有点陈了,可他爹还是炒了。过年才舍得吃的花生。今天吃了。
何叔。你也吃。
我不吃。你吃。
我走了一个时辰的路来你家吃饭——不是来看你省给我吃的。
苏公子。他嚼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何叔你说。
你那天在长老面前——提王五他娘卖豆腐的时候,你不怕长老问你——一个卖豆腐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洵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怕过。
啥时候怕的?
站在东廊下、刚要开口的时候。嘴里的话已经到了嗓子眼——差一点就咽回去了。因为我想——万一长老反问一句你苏洵跟菜市口一个卖豆腐的素不相识,你凭什么替她说话——我没办法回答。我跟她确实素不相识。
可我又想——如果我不说。满堂不会有人替她说。张临不会——因为他娘不卖豆腐。程浚不会——因为他从不去菜市口。王五自己不会——他坐在偏席最末一排,从头到尾没敢说一句话。如果我不说——整个正堂就没有人会知道,在菜市口有一个女人,卖了二十年豆腐,把卖豆腐的钱攒下来买纸笔。纸是最便宜的毛边纸,笔是秃了又自己削尖了再用的旧笔。她做的豆腐是眉山城最好的——可她的儿子坐在偏席上低着头,从来不敢举手回答问题。
所以我说了。说完之后——如果有人反问,我就告诉他:我跟她素不相识。可她的儿子坐在我对面。我天天看见他。他天天低着头。我想让他抬起头来。就这么简单。
何阿九。他忽然叫了几子的全名。他平时都叫。叫全名的时候是生气了还是怎么了——何阿九的背突然绷了一下。
爹——
你去年冬天跟爹说——你想去书院。爹当时怎么说?
你说——家里还有一吊钱,给我买纸笔。
不是这句。前一句。
何阿九想了想。你说——去了就不要回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怎么看你——你是我何家的儿子,你不是去低头的。
那你今天在正堂——抬头了没有?
抬头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今天林老讲项羽本纪——我听懂了一半。没听懂的那一半——我没慌。我拿笔在旁边写——没笔,用手指在桌面上空写。写了几个字。写到力拔山兮——我停下来看了窗外一眼。窗外那棵古柏上有一只灰雀。灰雀在啄羽毛。我看了它很久。然后回过头——继续听。
就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房,从灶台上面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了——旧得看不出颜色。打开,里面是三十枚铜钱。每一枚都擦得发亮——不是铜质好,是他每天晚上编完竹筐之后擦的。一枚一枚擦。擦到灯油干了为止。
苏公子。这是去年攒到今年的纸笔钱。何阿九说够用了。这余下的——你收着。
我不能收。
不是给你的。何阿九他爹把布包往苏洵那边推了推,是给书院。不是捐——是借。等何阿九以后考中了——让他自己还。今天先把这钱放在你那儿——万一书院里还有别的小孩买不起纸,你就替我先垫上。让他写。写完了让他把写的文章带给我看——我虽然不识字,可我能看出来写字的人手抖没抖。手抖的——肯定是怕。
苏洵看着那包铜钱。三十枚,每一枚都擦得锃亮。他懂得这分量——何阿九他爹去年冬天那双鞋没有鞋面,用草编的。草鞋走在冬天的土路上,三天就穿了底。他舍不得换,碎布塞在鞋底,一脚高一脚低走了两个月。
何叔。这钱——我收。不过不是借。是书院欠你的。等何阿九中了的那一天——书院分文不欠你。因为那时候书院欠的,已经从他身上拿回去了。
何阿九他爹的嘴唇动了动。他本来想说中的那一天怕是远着呢。可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再觉得了。
苏公子。
我在书院待了六个月——今天第一次觉得,我坐在那儿不是占别人的位子。
谁的位子?
世族的。何阿九低着头,我一直觉得——首席是留给程浚的。第二排是留给周彦的。我坐在偏席上——那是别人不要的位子。今天撤了偏席——我才知道,位子从来就不是谁的。是我自己不敢往前坐。
阿九。他开口了,你知道林老撤首席偏席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他说——撤席之事,不合规矩老夫一力承担。
对。可你知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还做了什么吗?
何阿九想了想。没有。他说完就敲了案面,散了。
你记得他敲案面之前往后看了一眼吗——看了一眼他坐了三十七年的那把椅子。
苏洵笑了笑。他没看椅子。他看的是椅子旁边那块旧棉垫。那块棉垫是他三十七年前自己缝的——还是偏席没凳子那会儿,他没东西垫,自己缝的。三十七年了,他从偏席坐到主位——那块棉垫一直搁在身边。今天早上你注意到了吗——棉垫不在主位了。在张临的椅子上。
张临——他知道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林老把他自己垫了三十七年的棉垫让出来了。让给了一个他以前不认识、以后也不会每天见到的寒门学生。他不图这个人感激他。他只是该还的还了。
苏公子。我回去——先把竹筐编完。明天早上我进书院,坐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和昨天一样。不和昨天一样的是——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神洗得很干净,我不低头了。
爹。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他爹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灰抖了一地,苏公子走远了?
走远了。
你方才在村口跟他说了那么久的话——说啥了?
说——明天我去书院——不低头了。
不低头好。他爹说。然后把烟杆递过去,你也尝一口。今天高兴。
第二天。
卯时刚过,书院门口。林老先生站在门廊下。今天他没有进正堂——他在等一个人。等了一个多月了——从论道大会之前就在等。他在等那个递了门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回信的人。
今天来的是老铁。
老铁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没有补丁,没有毛边。他站在书院门口,仰头看着匾额上斯文在兹四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摸了一把脸——掌心湿了。
林老先生走下门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七十三岁,头发白完了。一个四十五岁,背已经有点驼了——撑船撑的。两个人都没说话。然后林老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旧纸。纸已经发黄了,折痕深得像刀刻。他把纸展平——上面是铁敬棠二十一年前的门帖笔迹。字很端正,一笔一划。落款是学生铁敬棠谨书。日期是咸平五年,三月初七。
这是你父亲的手迹。林老把纸递过去,学院保存的门帖档案——二十一年前那一批。昨晚我翻了一整夜。从箱底翻到这一份。
老铁接过那张纸。他的手在抖——和那天在渡口听到老王头说有人提你爹了时抖得一模一样。他把那张纸贴在胸口。纸很薄,他隔着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快。
先生。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我爹写的是什么——我不识字。你能不能念给我听?
学生铁敬棠,眉山花溪人氏。幼承庭训,粗通经义。闻崇文书院广纳贤才,不择门第。敬棠虽出身寒微,然志不在小。今递门帖,恳请入学。若蒙收录,必当勤学不辍、不负斯文。咸平五年,三月初七。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念到不择门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力捏了捏纸角,像要把这四个字从纸上抠下来,嵌进书院的门楣。念到不负斯文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只有老铁能听见。因为不负斯文——铁敬棠没有负。他儿子替他守了一辈子渡。
老铁把那张纸要回去,重新贴回胸口。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二十一年前就流干了。可他站了很久——站在书院门口,站在那块斯文在兹的匾额下面。匾额上的字已经被风吹日晒褪了色,可他今天觉得——那四个字在眼里比什么都亮。
先生。我能不能进去?
坐在哪?
随便哪。今天正堂里——没有席位之分了。
讲台上。
秦长老翻开《论语》。今天他要讲的——是有教无类。四个字。他已经讲了四十年。今天再讲这四个字的时候,他不是在讲。他是在兑现——兑现给台下第一排那个撑了四十年船的、递门帖的人的儿子。
崇文书院天圣元年的春天——终于名副其实。
灯熄了。明日新规便要贴上课壁——撤席之后,糊名誊录、民生策论一并落地。程浚在灯下想了一夜,周彦把那封陈情书揉成了团。老铁坐第一排的凳子上,还没起身。王五他娘在豆腐坊里,把黄豆又淘了一遍。眉山城的夜,比往常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