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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静思三日参今古,新燕衔枝入旧檐

【题引】黄庭坚·杂诗七首(其二)

营巢燕燕几时休,在处成家春复秋

静思斋在书院西北角。很小的一间屋子,青砖灰瓦,木板门,一扇朝北的小窗。窗外是一堵爬满青苔的老墙,墙上偶尔有壁虎爬过——爪子踩在苔上,留下四行细碎的印子,太阳晒一晒就没了。没有人来擦。

苏洵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

第一天抄院规。他把那条凡入正堂者,必先正衣冠抄了很多遍。抄到第十遍的时候忽然停了笔,在想一件事——衣冠正了,心会不会也跟着正?如果反过来——心里已经正了,衣冠破一点有什么要紧?如果这条正衣冠的院规在立下来的时候,本意不在衣冠,而在心——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只盯着衣冠?

你娘今天早上来过了。张临把食盒搁在桌子上,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带了双新鞋。比前天那双大了一指——前天那双紧了,磨脚后跟。

你娘没说什么?

说了。她说——昨天早上巷口吵了一架。

苏洵抬起头。什么架?

隔壁柳树巷的王婶说苏公子应该当堂给长老磕头认错——年轻人太狂了。我娘说苏公子一个字都没错。两个人站在巷口梧桐树底下吵了小半个时辰。后来楼上的赵奶奶推开窗,探头骂了一句——再吵我就把你们两家的鸡都炖了。两个人就散了。

你娘吵赢了没有?

赢了。张临把筷子摆好,王婶最后说了一句——行,我服了你了。明天我去买你家馍。

还早了。苏洵接过书翻了翻,书页已经翻得发毛,有些地方被何阿九的手指反复摩挲,纸面都薄了一层,你才读到哪?

读到鸿门宴。

鸿门宴之后呢?

不知道。何阿九低着头,手指抠着桌角,我想等你出来——你讲给我听。你讲得比我自己读好。

苏洵把书合上,放在桌角。那你后天来拿回去。我这两天在静思斋闲着也是闲着——我读一遍《项羽本纪》,后天讲给你听。

何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何阿九犹豫了一下,我能不能带一个人来?王五。他也想听。他一直想听《史记》——可他那本根本没打开过。他说自己认的字不够多,读两行就卡住了。

带他来。顺带——苏洵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很薄,封面上是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递给何阿九,把这本书也给王五带去。跟他说——这本书从头到尾用的字他应该都认识。让他先读。读完了他自己就知道——他认识的字,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何阿九接过书。封面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隐约是千字文三个字。他翻开第一页——天地玄黄。四个字。王五肯定认识。第二个四个字——宇宙洪荒。第二个字难一点,可以问一问张临。再往下翻——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这八个字不用问。王五在菜市口帮娘看摊,看了二十年——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他比书院里任何一个人都懂。

苏公子。

我爹说——等你这三天闭门思过熬完了,让你上我家吃顿饭。

你家多远?

不近——东城外七里,走路要一个时辰。

苏洵想了想。那你跟你爹说——把日子定在后天晚上。我后天辰时思过期满了就出发。

走一个时辰你也去?

一个时辰算什么。苏洵把毛笔搁在砚台边,你爹去年冬天省下棉鞋给我换了刀纸——还鞋债也该走一个时辰。

何阿九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使劲揉了揉,把酸劲揉回去,说了一句那我走了——转身跑出了静思斋。脚步声咚咚咚地在甬道上响起,比来的时候沉了。不是因为脚还疼,是因为他怀里那两本书——一本是家国兴亡,一本是天地玄黄。两本都很薄。可他觉得沉。

第三天的清晨。苏洵伏在桌上写最后一遍院规。抄到末尾那句以上诸条,凡就读本院者,务必恪守时,他停了下来。

老墙上面,有一片新瓦。被昨夜的雨冲正了,搁在最高处,灰中带青。风吹过来轻轻晃了晃,没掉。像是新来的。

苏洵看着那片新瓦,忽然想起程澈前天说的话——他们会往旁边挪一挪,给你腾出一个空位。那片新瓦和周围的老瓦之间也有缝隙。瓦片是斜铺的——前一排压在下一排上面,压了很多年。新瓦不能压,只能搁在最上面、最边上,被风一吹就晃悠。可它搁在那儿了。搁住了。也许有一天会长苔。也许不会。但不管长不长苔,它已经在这道老墙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辰时。苏洵推开静思斋的木板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

王五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千字文》,封面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个角——他拿到书的当天晚上就读了。读到半夜,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直读到饱饫烹宰、饥厌糟糠。读到最后十几个字他卡住了——不认识。

何阿九替他介绍。苏公子——这是王老三的儿子,在菜市口卖炊饼的。他爹说——让他在书院东廊等你出来。他不认识你,就跟着我们站在这儿——比我们还早到了半个时辰。

你叫什么?

王大江。男孩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还没绷紧的弦。

你想读书吗?

他说。然后抬起头——眼睛不大,可里面有两团小小的火苗。那火苗跟昨晚梧桐树底下大婶讲故事时的眼神一模一样。跟张婶在巷口为了苏公子跟王婶吵架时的眼神一模一样。跟老刘把砍刀往案板上一剁说我明天出摊每个买肉的都讲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跟苏洵站在东廊下对五位长老说出晚生无罪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苏洵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今天早上出摊了吗?

出了。他说——今天早上的炊饼比平时烙得多了一倍。怕书院的人来买——

苏洵站起来,去菜市口。我先买你爹一块炊饼。顺便告诉他——你明天来书院。不——今天就来。我带你去见秦长老。

今天?王大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不是怕,是激动。激动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今天。

四月初三。崇文书院的清晨,与以往不太一样。

李禾坐在他旁边——不是有意选的,是碰巧。两个人从偏席走到第一排,谁都没开口,走到位置就坐下了。李禾把自己安静地摊在桌面上。昨晚写了很久——不是为了今天的课,是自己在家里读止于至善。读到快天亮,打了个盹,被公鸡叫醒了。公鸡叫第一声的时候他以为是书里的典故——鸡鸣狗盗。后来才发现是隔壁王大爷家那只秃尾公鸡。他笑了笑,吹灭了灯。

王五把《千字文》翻开摆在桌面上。书页翻到宇宙洪荒那一页,页脚折了一角——他昨晚读到这里,用手指抠了个角做记号。抠完了又后悔——这是何阿九借给他的书,不该折。今天早上起来,他用手指把那个角小心地往反方向压平了。压完了还是不放心,从豆腐摊上剪了一块豆布边角夹在那一页。现在那块布从书页间露出一个白边——白得像一块刚切下来的豆腐。

林兄。秦长老板轻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看什么?

在看三十七年前。林老先生的声音比他还轻,我第一天坐进正堂,选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没有人给我让座,我也没敢找人换。坐了一上午——后背靠着墙,不敢往前往前看。怕前面的人回头。怕他们问我叫什么。

秦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今天坐在第一排的——是张临。

他的后背没有靠着墙。

林老坐下来,把旧棉垫往旁边挪了挪——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垫子了。以后坐第一排的人,都能看见这块磨白了边角的棉垫。山长不是从一开始就坐在这里的。他也坐过偏席,也贴过墙。

菜市口。

王老三的炊饼摊前今天格外热闹。他的炊饼比平时烙得多了一倍——还是不够卖。买炊饼的人里有一些老主顾,有一些新面孔。新面孔里有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在吃了炊饼之后问他:你儿子是不是去书院了?

去了。王老三把刚出炉的炊饼往案板上一翻,今天第一天。

年轻人咬了一口炊饼,嚼了两下。这饼——比我家的差一点。不过今天以后,应该越做越好。

王老三愣了一下。你家也做炊饼?

我家——年轻人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我爹是读书人。三代都是。我家没有人做过炊饼。可我刚才吃你这口饼的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菜市口的炊饼比我家的典故更值钱,那书院就真的变了。今天我来了。不是来买饼——是来看看你。你儿子进去了,我爹的典故还在。我想看看——是谁做的饼比我家的典故更香。

王老三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他从来不知道世族子弟长什么样——以为都是穿锦袍、打喷嚏都要掩口的那种。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青布衫,可说话的语气、站立的姿态——不是菜市口长大的。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叫什么?

年轻人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我姓程。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烙饼的时候——别忘了多放盐。我口味重。

程——王老三念了一遍这个姓,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看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那人走路的姿态很直,肩不宽可挺得板正——和他见过的书院里另一个姓程的很不一样。

这个饼——是菜市口王老三给我的。他说他儿子明年要入学了,以前不敢送——今天以后他敢了。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说到他敢了三个字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去世的丈夫。她的丈夫也是在堤上站过一夜的人。他活着的时候,她从来没想过儿子去书院读书——太远了,不是我们这种人去的。今天她儿子还是没有去读书——她儿子已经过了年纪。可她孙女生了——刚学会走路。今天以前她觉得孙女能长大能嫁人就够了。今天以后她觉得——也许能多走一步。

明天——谁去书院东廊?

我去。三四个声音同时回答。

我也去。

不算我。

明天早点去——第一排得有人。

老东西。大婶拍了拍树干,你也听见了。明天给你浇水。多浇一桶——你长高一点,好给明年来的小孩挡太阳。

花溪渡口。

爹——你站着做什么?

站着看。他爹说。然后他爹往何阿九身后看了看——空荡荡的,没有人。

苏公子没来?

他说后天来。明天——明天书院还有课。

后天——他爹重复了一遍,把脚边的竹条踢开,后天杀鸡。杀那只最好的一一那只芦花鸡。养了两年了,留着就是等个好日子。后天——是好日子。

何阿九忽然站住了。芦花鸡——那是他爹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去年冬天他爹就是靠这只鸡的蛋换了那刀纸。鸡蛋他自己没舍得吃,何阿九也没舍得——每天早上他爹给他煮一个,他端着碗,把蛋黄挑给他爹。他爹把蛋黄推回来——你念书费脑子,你吃。父子两个为了一颗蛋黄推两三轮。最后他爹赢了——何阿九含着蛋黄去上学,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眼有点辣。不是蛋黄辣,是鼻子酸出了味道。

何阿九的声音有点哑,那只鸡——留到下个中秋节再杀。

什么节都不等了。他爹蹲下身开始收竹条,一根一根捡起来摞好,二十一年——老铁的父亲等了二十一年。我家只等了一年就等到了。杀只鸡算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亮,眉山城里就有人起来了。不止一家。

城南槐花巷,张婶在灶台边揉面。今天的面比往常多舀了一瓢——额外烙二十个馍。十个给张临带去书院,分给今天新到的寒门同窗。另外十个留着——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如果有人来,就一人一个;没人来,也不浪费。

隔壁柳树巷,大婶提着桶在给梧桐树浇水。一桶不够,提了两桶。浇完了她抬头看看树冠——一夜之间好像真的多抽了几片新叶。她不识字——不知道在典故里怎么写。可她认识新叶。年年春天都认识。

崇文书院。

给你的。

王五坐在旁边,他把那本《千字文》也翻开了。昨晚他又读了新的一页。这一页里有八个字他全认识——知过必改,得能莫忘。他把这句话用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一遍。写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今日——他开口了。声音比往常轻,可正堂太安静了,每个人都能听见,仲春论道之后第一堂课。

不讲经义。

今日讲史。讲《史记》——项羽本纪。

程浚把毛笔蘸饱了墨。墨汁在笔尖聚成一滴,颤了一下,没掉。他在纸上写下了项羽本纪四个字。出手很稳——和他每次考试时一样。可他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的字,他今天写的这个木字旁,比平时窄了一点点。他把所有的笔力都压在了那一竖上。那一竖穿过纸面,像一根木桩打进地里——地是硬的,可桩还是打进去了。

四月春深。崇文书院今日之后,不再是昨天的崇文书院。偏席已撤,首席不复。推门进去,谁先到谁先坐——坐下去,就是同窗。

正堂的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林老讲史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他没有立刻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人在小声问:这个字怎么读?有人回答:刎——乌刎自刎的刎。问的人是王五,答的人是何阿九。

下学。已是酉时。

苏公子朋友王五他娘豆腐——隔壁。

我娘今天烙了馍。已经够咸了。

你娘——就是槐花巷的张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