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尚有一桩隐秘之事。奴婢打探多日、再三确认属实,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语气中的犹豫让苏洵微微一顿。青砚向来稳重,能让青砚犹豫到这个地步的事,必然不简单。
苏洵眸色微抬,神色从容淡然,肩背平直松弛,淡然开口:
“但说无妨,无需拘谨。无论何事,我自有分寸。”
青砚敛容正色,压低语声,尽数据实禀报:
“近日满城称颂的盛大光景之下,市井暗隅之中仍旧藏有零星非议。有人私下散播言论,直言公子花溪救险之举,看似仁善赤诚,实则是刻意造势、精心布局,只为扭转经年污名,乃是沽名钓誉之举。”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更有甚者,妄言公子数年顽劣积习根深蒂固,近日闭门读书、谦和待人的姿态皆是刻意伪装,只为稳固盛名。待此番风波渐平、世人目光转移,公子定然故态复萌——所有通透沉稳,尽是虚假表演。”
“这些话,你信么?”苏洵问。
青砚摇头:“奴婢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奴婢认得公子。”
“那便够了。”
“公子,那……要不要防着些?”
“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苏洵把书翻开,“读书的人,先读自己的心。”
“另有城中一众士族子弟与寒门儒生,寒窗苦读十数载,终其一生默默无闻。见公子仅凭一场义举就一朝登顶、誉满全城、碾压同辈,彼辈心中难平、妒意丛生。如今皆暗中蛰伏、抱团私议,只待公子言行稍有过失,就借机发难,伺机将公子拉下神坛。”
青砚一口气说完,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这些话她本不想说,但她知道,公子需要知道。
世间光景从来双面。明面之上,满城称颂、万众敬畏、风光圆满;暗地之中,猜忌丛生、非议潜伏、算计重重。一明一暗,一誉一谤,交织成此刻眉山最真实、最残酷的人间百态。
青砚说完之后,书房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窗外竹叶簌簌,茶烟袅袅升腾,苏洵一言不发。她在等待公子开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不确定这些话会不会扰乱公子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出乎青砚意料的是,苏洵听罢这一桩桩一件件针对自身的隐秘揣测与刻意抹黑,神色未起半分波澜。不惊不怒,不怨不辩,不躁不郁——仿若此刻听闻的只是寻常市井闲话、无关紧要的风言风语。
他指尖依旧贴在纸页之上,缓缓摩挲书页纹路,动作舒缓温润、恬淡安然。唇角始终凝着一抹平和浅淡的笑意,眼底平静无波、心底澄澈空明。
良久,书房清风微动,撩起他鬓边碎发。他方才缓声开口,语如云淡风轻:
“我早知有此声,早料有此论,早晓有此局。”
青砚微微一怔,眸中闪过诧异,随即化作满心敬佩,轻声问道:
“公子早已知晓?”
“自然。”苏洵轻轻颔首,目光悠然遥寄窗外天际流云,指尖轻搭书卷侧边,“世间万事万物,从来对立共生、相辅相成。有誉必有毁,有扬必有抑,有信必有疑,有善必有妒——此乃天道循环,亘古不变。
“世人论人观事,偏爱极致评判,非捧之入圣即贬之入尘。昔日我满身污名,世人全盘否定;今朝我一朝行善,世人又尽数全盘夸赞。更有人心有不甘、私加揣测。鲜有公允客观。”
他脊背微微挺直,徐徐续道,语声平和,字字有力:
“至于那些言我本性难移、故作自持之人,亦是人之常情。我数年顽劣散漫的旧日烙印深植众人心中,绝非一场义举便可尽数消解。有人不愿信我蜕变,有人不甘我成名,有人不喜我压过同辈。是以暗中揣测、静待我失。
“此乃俗世人心,无需苛责,无需介怀,无需辩驳。”
青砚听得心潮震动,再度深深躬身,感慨道:
“公子心境格局,远超世间常人百倍。若是寻常世人听闻这般无端猜忌,必然愤懑填胸、急于自证、日夜辗转不宁。唯有公子,坦然受之、淡然处之,心底无半分嗔怨。”
苏洵唇角轻扬,淡然一笑,神色松弛安然,轻声反问:
“辩驳何益?口舌之争,向来最是徒劳。”
“人心若真心信我,便无需我百般辩解;人心若执意疑我,纵使我舌灿莲花,亦难堵悠悠众口,难破世人固有偏见。是以口舌之辩,最是无谓。
“古有诗云:是非曲直终须定,口舌浮沉不必争。世间真正立身清白,从来不靠言语辩驳,而在于日复一日的行止、岁岁年年的本心。
“岁月不语,能辨真伪、鉴人心。今日他人疑我谤我,皆无大碍。他日我行止自正、本心自坚,岁月必为我佐证。虚名浮誉可随风消散,然本心品行不假;世人口舌可肆意颠倒,然天地公理不失。”
青砚俯首静听,心神澄澈、杂念尽消。只觉自家公子如闲云野鹤、清风明月,超脱俗世桎梏,跳出人情樊笼。身处红尘最热闹处、名利最盛处,心在红尘之外,清醒自持、笃定从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话:“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她那时不懂,如今看着眼前的苏洵,忽然有些明白了。
“然则公子,”青砚稍作迟疑,审慎进言,“三日后各家名门小姐结伴登门谢恩,届时全城目光汇聚、众人窥探紧盯。暗处心怀叵测之人,必然会借机细细窥探、刻意挑剔,伺机捕捉公子分毫过失。公子还需多加审慎。”
苏洵眸色微暖,淡然颔首,语气从容笃定:
“我但以平常心待之便可。有礼则坦然承之,有恩则默然记之。行止坦荡磊落、待人赤诚温和,不刻意逢迎,不刻意疏离——从容且淡然。
“守我本心、行我正道,便是最好的自持。纵使旁人百般窥探、万般揣测,我行止坦荡、本心无憾,彼辈便无隙可乘。反之,若我忌惮流言、刻意拘谨周全,反倒失了本心、乱了分寸,正中旁人下怀。
“刻意为之,便是破绽;本心而行,便是万全。”
青砚豁然开朗,郑重躬身:
“奴婢彻底明白了。守正则心安,本正则性稳。本心澄澈,便是万邪不侵;行止端正,便是百谤不扰。”
书房之内,清风穿堂,书香萦绕。外界所有是非风波、名利算计,终究难侵半分。他翻过一页书卷,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再过多久也不会厌倦。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的程府清芷院外,又是一番全然不同的光景。
程府虽亦为眉山名门,与苏府的古朴素雅迥然不同。晚晴院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朱栏雕栋、画梁飞檐,处处透着富丽气象。院中一方荷塘正值新叶初展,碧盘般的荷叶三三两两铺在水面,偶有蜻蜓点水而过,漾开圈圈涟漪。塘边垂柳拂水,随风款摆,柔条如丝,轻抚水面。
程府的老夫人素来喜爱荷花,每年夏日,这方荷塘便是一府最热闹的去处。各家闺秀相聚于此,吟诗作对、品茗赏花,好不风雅。只是今年,老夫人忽然下了命令——三日后苏家公子受邀登门,这方荷塘须得好好打理,不容半分怠慢。
府中上下虽不明就里,也隐隐猜到了几分。
程家小姐程澈独坐水榭之中,手中执着一方素绢,绢上绣的是并蒂莲花——这花样她已绣了大半个月,绣了拆、拆了绣,来来回回不知多少遍,始终不满意。
此刻她更是久久未曾落针,目光怔怔望向远处,似在看荷塘春色,又似什么也未曾入眼。
“姑娘,针又停了。”青禾把桂花糕往她那边推了推。
“搁着。”
“搁了一下午了。”
“我这就绣。”程澈低下头,针脚走了两针,又停住。
青禾瞧着她的手:“姑娘,您在想花溪那日的事?”
“我在想,他救人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半分为难。”
“为难什么?”
“为难要不要管这桩闲事。”
“姑娘这话就怪了。”青禾道,“人命关天,还有什么管不管的。”
“正因为人人都觉得该管,才要问一句,是不是人人都真会去管。”
青禾答不上来,只把茶换了一盏热的。
半晌,青禾小声道:“姑娘,那您觉得,他会不会管?”
“会。”程澈答得很快,指尖在绢面上压了一下,“一个人若是不想管,那日就不会下水。”
青禾眨眨眼:“姑娘怎么知道得这样准?”
“我猜的。”
贴身丫鬟青禾连唤三声,她才恍然回神,轻声问:
“你方才说什么?”
青禾掩口一笑,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小姐,您这一整个午后都是这副模样——茶凉了不喝,绣活不做,连奴婢端来的桂花糕也是一口没动。莫不是——在想苏家那位公子?”
程澈面颊微红,嗔道:
“休得胡说。”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轻捻绢角,半晌才低声道:
“我只是在想……那日花溪绝境,他孤身涉险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青禾眨眨眼,歪着头想了想:
“想什么?自然是救人啊。难不成还想别的?”
“姑娘,这儿风大,回屋吧。”
“再坐一会儿。”
“老夫人要是知道您在这儿吹风,该说奴婢失职了。”
“她不会知道。”程澈看她一眼,“你嘴严。”
青禾笑了:“奴婢的嘴,锁得比库房还紧。”
“姑娘,”青禾把披风递过来,“后日各家小姐登门谢恩,您去不去?”
“去。”程澈披上披风,“礼备得素一些。”
“备什么?”
“一方墨,一册书。”她顿了顿,“不写帖子。”
程澈没有回答。她想起闺中姐妹私下议论的那些话——有人说苏洵此番是真心蜕变,有人说不过是刻意作秀。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那个人眼底,究竟有没有光。
夕阳渐沉,暮色四合。眉山城笼在一片金红余晖里。满城春风依旧浩荡,裹挟着说不尽的人心冷暖,穿城而去。这一卷关于浮名与本心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浮名过眼终成幻,一寸灵台守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