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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浮名过眼皆虚妄,守得灵台自在心

【题引】宋·范仲淹《岳阳楼记》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世间祸福荣辱,相依相伏,从未有单向极致的顺遂,亦无永世沉沦的低谷。世人碌碌一生,困于方寸市井,囿于半生得失,毕生追逐浮名薄利、俗世荣光,皆以盛名加身、誉满乡梓为平生至幸。殊不知赫赫声名之下常藏沉沉负累,滔滔浮誉之中暗涌隐隐风波。名愈盛,则责愈重;誉愈广,则窥愈多;众愈敬,则妒愈深。

一场花溪救险,如长风扫尘,涤荡了苏洵数年累积的尘垢。此番义举不仅逆转了眉山一城的舆论风气,也翻覆了士林与市井对他的旧判。只是苏洵心里清楚,这“公道”二字,来得远比世人想的沉重。

世事流水,盛极必衰。肉眼所见的平顺和暖之下,从来暗流潜涌。苏洵立身风口浪尖,一城人心尽系一身,一言一行皆在世人审视之中,一姿一态皆受世俗评判。

时序步入暮春,眉山一城浸在温柔春光里。岷江横贯城郭,春水初生,江岸垂柳依依。只是连日来满城吹拂的春风改了温软旧貌,多了几分喧嚣浮躁。融融春色之下,早已藏尽俗世人心的参差百态。

此番舆论浮沉之中,人心大抵可分四类:真心感念其仁德者,随波逐流者,良知未泯而生愧赧者,以及心胸狭隘、妒意深沉者。

城中茶肆,昨日跟着旁人嘲笑苏洵的人,今日已换了副面孔,在同一条街上高谈他的侠义。城西布商刘掌柜曾在茶肆当众笑他“朽木不可雕”,如今逢人便说苏家的书香。这类人未必与他有什么深仇,恨的不过是那句“凭什么他能翻身”。

茶肆里,昨儿骂得最凶的那位把桌子一拍:“我就说苏家三郎不是池中物。”

旁边有人笑:“你前日还说他朽木不可雕。”

“我说过么?”他面不改色,“你记错了。”

满座哄笑,笑声里谁也没再追一句。

角落里的说书先生敲了敲醒木:“列位,这故事还没完呢。”

“怎么没完?”

“人这一辈子长着呢。”先生慢悠悠道,“今日夸的,明日骂不得?”

茶客们笑了一阵,谁也没接话。

人心百态,尽附一城浮沉。世人论人观事,向来难有全然公允,多半裹挟私心。是以盛名之下,永远是褒贬共生、明暗相抵。

城西苏府,百年士族府邸,高墙叠砌、青砖覆岁、朱门沉静、庭宇幽深,黛瓦参差、飞檐雅致,历经数代光阴沉淀,自带一番古朴厚重的世家气韵。

厚墙隔绝了墙外终日不息的车马喧阗与人声沸涌,庭院容纳了墙内草木盎然与书香袅袅。墙外是浮名翻覆、众议滔滔,墙内是清风朗月、书卷清雅。一墙之隔,就是喧嚣与静谧、虚妄与本真的云泥之别。任外界满城风雨,府内依旧岁月安然。

苏洵的母亲程氏,素来不喜张扬。这几日她特意嘱咐府中上下,不许主动对外提及花溪之事,更不许借苏洵的名声行事。她说:“名声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唯有品行,是一辈子的事。”

程夫人搁下针线,对身边的嬷嬷道:“这几日府里的话,都收着些。”

“夫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别借着这事到外头走动。”程夫人重新拿起针线,“他读他的书,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时逢暮春午后,春日暖阳缓缓西斜,褪去正午的炽烈锋芒,余下漫天温煦柔光,遍洒苏府庭院。院中那株古槐乃是百年老树,据苏家老仆说,自苏洵祖父辈便已亭亭如盖。枝干苍劲虬曲,翠叶层叠繁茂,浓荫匝地蔽空,自成一方清凉静谧之境。

细碎金辉穿透层层翠叶缝隙,零落斑驳,静静落于青石阶上,光影随风轻轻晃荡,明灭之间好似时光也变得缓慢。偶有槐花飘落,零零点点,落在阶上、落在廊下、落在书案旁的矮几上,清雅的甜香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庭院西侧,蔷薇花架蜿蜒错落,簇簇繁花灼灼绽放,粉白嫣红缀满枝头。晚风轻拂之时,残红铺地,细碎落蕊随风翩舞,或沾于青竹枝头、或落于青石阶畔、或浮于浅草叶间,点点嫣红点缀满庭青绿,雅致至极。廊下细竹亭亭玉立,临风曳影,簌簌清音不绝,宛若琴瑟轻弹,缓缓涤尽俗世浮躁,悄悄抚平人间波澜。

书房之内,又是另一番天地。四面雕花窗棂尽数敞开,八面清风穿堂,携着院中竹韵、淡淡花香、草木清芬,混着经年沉淀的墨卷书香,氤氲一室温淳清宁。

书案宽大古朴,檀木质地,案头书卷平铺,皆是从父亲书房里陆续搬来的。数月前他接过第一本书时,父亲眼里那一闪而过的诧异与欣慰,他记到今日。

窗外隐约传来市井喧哗——有人在巷口议论花溪义举,有人附和,有人质疑。这些声音进了窗,却落不进他心里。

巷口那边的声音又高了些。老仆提着水桶从廊下走过,扬声道:“三郎,外头那些人从早说到晚,您当真不听?”

“听不见。”

“怎么听不见?窗户都开着呢。”

“耳朵听见了,心里不接。”苏洵翻过一页,“水挑满了么?”

“满了。”老仆笑着走了。

读到“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一句时,他指尖微微停顿,目光在那一行字上流连良久。他想起数年前那些被人指指点点、避之不及的日子——那时的他,是否也能做到“宠辱不惊”?

他执起一卷古本《菜根谭》,指尖摩挲墨痕,逐字品读。读到“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一句,指尖停了一停。

数年之前,他做不到。那时的他表面不以为意,心底终究介意,也终究是痛的。如今真做到了,不是麻木,是把那点痛看清楚了。

盛名加身,便是立身风口。今日众人捧之登天,明日便可踩之入泥。浮名最是无常,人心最是易变,他早已从自己身上验证过一遍。

古往今来,多少贤才未曾困于低谷,却毁于盛名:一朝得名便心骄气躁,溺于人前荣宠,渐渐失了本心,终至沦落。

他放下书卷,望着窗外竹影出神。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爬上高处,是站在高处还认得自己的路。”

书房极致静谧,忽有门外细碎步履声缓缓靠近。青砚双手端托素白瓷盘,步履稳妥轻盈,行至书案三尺外轻轻驻足,微微垂首,敛去周身动静,唯恐惊扰公子静心读书。

她手中白瓷茶盏素净无纹,盏中盛放今岁头采雨前新茶——这是程夫人特意嘱咐的,说公子近日思虑过重,雨前茶最能清心。茶汤清透嫩绿,袅袅热气悠然升腾,清雅醇厚的茶香萦绕鼻尖。

青砚自幼入苏府侍奉,算来已有十年。她见过苏洵最顽劣的样子——爬树翻墙、斗鸡走狗、被先生追着满院跑;也见过他最落魄的样子——被人当面唾骂,一言不发、独自坐在江边直到深夜。如今眼前这个沉静读书的少年,好似已不是同一个人,却又分明还是那个骨子里从未变过的苏洵。

短短数日之间,青砚早已彻底习惯了外界沸然喧嚣与府内安然静谧的极致反差。门外是万丈红尘、口舌翻腾,门内是岁月安然、本心澄澈。这般鲜明对比,愈发让她敬佩公子沉稳通透的心性。世间少年稍有风光就难免矜傲,唯有苏洵立身万丈荣光之间,依旧淡然自若、守拙如初。

青砚屈膝微躬,将茶盏轻置于书卷之侧,位置妥帖,不挡品读。她躬身垂首,声线温稳柔和,将这几日反复斟酌的话缓缓道出:

“公子,新茶已沏,乃是今岁雨前春露所制,清润回甘、解燥静心。夫人特意嘱咐,说公子连日静心读书、思虑颇深,当稍歇伏案、暂缓品读,以养心神。”

“夫人可曾用饭?”苏洵问。

“用过了。”青砚答,“夫人说,等公子读完这一卷,再一道用晚饭。”

“那便早些收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夫人还说,书是读不完的,身子只有一个。”

苏洵闻声悠然抬眸,视线从书卷上缓缓移开。他听到“夫人还说”时,眼底微微一暖——母亲总是这般,从不多言,事事放在心上。

他目光温润淡然,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浅淡干净的笑意,眉眼舒展、神色松弛,无半分盛名加身的傲然自得。他微微颔首,声息轻柔:

“辛苦你了。也替我谢过母亲。”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自然,好似“谢过母亲”这四个字,是他这几日来说得最顺口的一句话。

仅此一句体恤温言,就令青砚心下暖然。追随公子数年,她一路亲眼见证他深陷低谷、饱受非议、无人理解的困顿岁月。数年积郁、经年委屈,一朝尽数烟消云散——世人终于褪去偏见,识得公子真品性。这般结局,让她由衷欢喜。

稍作凝神稳绪,她抬眸细细禀明近日外界诸事,条理明晰、面面俱到:

“公子,方才巷口有数家世家管事、书院学子、邻里耆老驻足久立,皆听闻公子花溪义举,心生敬慕,欲登门拜谒。更有城外乡野百姓专程跋涉数里入城,久久徘徊苏府巷口之外,不求相见攀附,只求遥遥一瞻公子风姿。

“公子,巷口还有人要给您送匾呢。”

“匾就不必了。”苏洵道,“挡光。”

青砚忍不住笑:“那送什么?”

“送书的,我收。”

“沿途市井闲谈、茶肆说书,满城百姓无论老少尊卑,皆称公子为眉山百年难遇的赤诚君子。城西李屠户甚至宰了家里最肥的一头猪,说要等公子路过时送过去,被他婆娘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另有一桩要事。”青砚稍作停顿,收敛眼底喜色,语气愈发郑重,“城中各名门望族尽知三日后各家闺秀将结伴登门谢恩。诸多世家主母私下闲谈,皆言昔日坊间流言尽是虚妄诽谤。今观公子心性通透、品行端方,方知公子乃是深埋尘泥的绝世璞玉。

“已有数位世家夫人暗中托人打探苏家近况,欲与苏家互通往来、缔结世交之谊。其中最为殷勤的,当属城北柳家——柳夫人这几日已派人来了三趟,每次都带些稀奇精致的糕点果子,说是‘顺路尝个鲜’,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说到这里,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有话想说,终究抿住了嘴唇——她本想提程家小姐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这种事,不该由她一个丫鬟来多嘴。

“攀附的话,不必回。”

“奴婢明白。”青砚顿了顿,“只是有一桩,奴婢不敢瞒着公子。程家大小姐的侍女,前日在市集上同人打听过苏府的旧事。”

“打听旧事?”

“问的尽是公子往年读书的事。”

苏洵笑了一下:“由她们问。”

此一番禀报,字字句句皆是眉山上流圈层最真切的风气变局。往年苏家虽为名门士族、书香世家,因苏洵一身污名被城中名门暗自疏远。昔日人人避之不及——苏洵记得很清楚,去年上元灯会,他不过站在人群里看了会儿灯,周围就有人故意退开几步,好似他身上带了瘟疫。

如今众人争相攀附、殷勤示好,唯恐落后于人。人情冷暖,世态翻覆。利来则聚、利尽则散,名盛则亲、名衰则疏——千古以来,从未有变。

“公子,往后这些人情账,怎么记?”

“不记。”

“那若是有人递帖子来呢?”

“收着,压好。”苏洵合上书页,“纸是无辜的。”

苏洵听闻此番圈层变局,神色依旧淡然无波,眼底无半分欣喜自得,亦无些许唏嘘感慨。他目光平和,缓声道:

“人情世故,历来如是。势盛则万众趋附,势弱则众人疏离。古来皆是如此,不足为奇,不足为叹。”

他缓缓抬眸,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向窗外竹影婆娑、流云悠然。肩头微松,语声清浅通透,字句之间藏着远超年少的沧桑阅历:

“昔日我身蒙污名,举世之人无人信我本心澄澈,无人为我半句辩白。彼时人人盲从流言、裹挟偏见。今朝一朝行善、声名逆转,众人就尽数改口、争相称颂。

“这般趋利而动、随势而变的人心,最是无常、最是虚妄。今日他们能因一场义举将我捧上天,明日便能因一件小事将我踩入地。人心如流水,风向如转蓬——我若信了这满城称颂,便也该信那满城非议。两相皆不可信,两相皆不可执。”

青砚静立一侧,静心聆听,心中豁然开朗。俗世之中,绝大多数人终身为虚名所困,唯有自家公子,洞穿所有表象,不为虚名所惑、不为人情所缚。

苏洵执起案头茶盏,指尖圈握温润瓷壁,浅啜一口清冽茶汤。茶汤清冽回甘,缓缓涤尽心底尘芜。他将茶盏轻轻落回案几,动作轻缓无声,缓声续道:

“你当谨记——世间相交往来,贵在真心赤诚,绝非在于虚名声势。因利而聚者,利尽则散;因名而交者,名衰则疏;因势而合者,势倾则离。唯有本心相契、德行相惜之人,方能历经浮沉而不散、饱受风雨而不渝。”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继续说道:

“今日诸多世家争相结好,大抵皆是逐名,并非真心识我本心、敬我德行。这般流于表面的往来交情,看似热闹非凡,实则尽是浮缘虚交。他日我若再逢风波、再失盛名,今日争相结好之人,必然会率先疏离,无半分情义。”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好似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可青砚听出了这话语深处的一丝冷意——那不是怨恨,是一种太早就看透了人世的清醒。这份清醒,来得太早了些。

青砚闻言心震神醒,深深躬身,诚心受教:

“奴婢谨记公子教诲,终生不敢忘怀。世俗之交,利尽则散;本心之交,地久天长。此后必谨守本心、明辨虚实。”

苏洵浅含温润笑意,语气平和:

“你能悟透此间道理,便是极大的长进。处世之道,贵在静心明辨、守拙自持。无需刻意攀附,无需刻意疏离,以平常心待世间寻常事,以本真心待世间寻常人——便是最好的立身之本。”

语罢,他指尖轻扶盏沿,正欲俯身继续品读,耳畔再度传来青砚审慎迟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