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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虚名灼灼缚寒骨,罗网森森出朱门

【题引】宋·李清照《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张伯是第二个起来的。他推开房门,看见厨房里已经亮了灯,青砚蹲在灶前添柴。他走过去,压低声音说:“青砚姑娘,今天巷口那几个——真的会来?”

“会。”青砚往灶膛里塞了根柴,“永宁巷的周谨,天没亮就在西街茶棚喝了碗茶。钱秀才的人昨晚在西街待到亥时。孟老秀才——昨天夜里拐角墙根地上多了一堆瓜子壳。全是新的。”

张伯搓了搓手。他六十多岁,在苏家扫了十几年院子,见过最大的场面是公子落榜那年几个邻居来送了碗粥。今天要来的是五家世家小姐——轿子,丫鬟,拜帖,茶。每一样都让他心里发慌。

“那——我扫几遍?”

“三遍。前院。一片落叶都不能留。院墙根竹丛底下的黄叶——”青砚顿了一下,“也扫了。今天来的人眼睛尖。”

张伯抄起扫把走了。走到竹丛边又回头:“青砚姑娘——井台边上那几片青苔,要不要刮?”

青砚想了想:“不用。青苔是活的。刮了反而留疤。”

“青砚姑娘——这五家的小姐。她们吃葱吗?”

青砚正在用开水烫茶壶,手顿了一下:“不知道。”

“那我——葱切了放旁边。谁吃谁加。”

“行。”

“王嫂——今天中午做什么?”

“排骨。”王嫂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糖醋的。万一留饭呢。”

苏洵是被厨房飘出来的香油味叫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披了件外衣走到书房门口,正碰见张伯弯着腰在扫第四遍院子。扫把已经拖得只剩半截硬毛了,张伯还在扫——扫到墙角,又折回来,扫到门口,又退回去。

“张伯。地上不脏了。”

张伯抬头:“公子——我——我怕有灰。”

“有灰怎么了?”

“有灰——就不好看了。”

苏洵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扫把,搁在墙边。“张伯。你听我说——今天来的人,不是来看地上的灰。是来看我的。地上的灰不影响他们的判断。我怕的不是地没扫干净。”他顿了顿,“我怕的是自己没站稳。”

“公子——你今天站稳了吗?”

苏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不知道。穿了再说。”

他回屋更衣。柜子里有三件青衫——一件旧的袖口磨毛了、一件领子洗得有点褪色、一件干净但短了半寸。他挑了袖口磨毛的那件。青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门口没说话。

“青砚。五家到齐了没有?”

“程家的轿子——刚出永安门。大约——六七刻到。”

“还有一会儿。”苏洵对着镜子束发。手有点抖,发冠套了两次才套正。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公子——你手在抖。”

“嗯。我知道。抖一下就过去了。”

青砚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发冠。她的手很稳——三年来每天给他束发,已经不需要看了。手指从他头发里穿过的时候,她感觉到公子的头皮绷得很紧。

“公子。你怕什么?”

“怕辜负。”苏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家登门——不是来看热闹的。程澈是来还人情,柳如眉是凑热闹,陆芷兰是替她爹看人,谢蕴之——她是来掂量我。温若兰——我也不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可不管她们为什么来,她们来了。我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至少得让人家觉得——花溪那天的苏洵和今天坐在这儿的苏洵,是同一个人。”

青砚把他的发冠正了正,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苏洵没想到的话。

“公子。程澈在花溪只看了你一眼——她今天还来了。就这一件事,你就没辜负。”

苏洵回头看了她一眼。青砚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笃定。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走吧。”

小六在巷口等着。他是被青砚安排在巷口放哨的——看见程家的青帷轿子就回来报。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永安门的方向,看了快半个时辰,脖子都酸了。旁边墙角蹲着三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戴方巾的瘦子,一个拿折扇的白面书生,一个须发花白嗑瓜子老头。小六不认识他们,可他觉得这些人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轿子终于从巷口拐进来了。

小六撒腿就跑。跑得太快,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咚的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朝院子里喊:“来了——程家的!青帷!”

然后他揉着膝盖蹲在门口,朝巷口那边呸了一口。他不知道那三个人是谁——可他心里想:苏公子今天穿得比我好看多了,你们想看他出丑——没门。

偏厅。

程澈第一个到。

青砚迎上去行礼。程澈微微颔首,跟着她进了偏厅。偏厅不大,摆着几张旧椅子,一张紫檀木茶几。茶几上搁着青瓷茶壶、一碟桂花糕、一碟芝麻糖。墙上挂着一幅字——“穷达皆天命,俯仰无愧心”。她站在那幅字下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下来,端起青砚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姑娘是——”

“奴婢青砚,在公子身边伺候。”

程澈放下茶盏,又看了青砚一眼。这一眼比进门时长了两息。她在看青砚的手——青砚的手背在身后,交握着。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烫痕——端茶端出来的。程澈什么都没说,可她心里又多了一个判断:这个丫鬟不是刚来的。三年以上。

柳如眉是第二位。她的轿子还没停稳,帘子已经掀开了。她从轿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

“人呢?程姐姐到了没?”

丫鬟还没来得及答话,她已经自己跳下了轿子。提裙往里走的时候,脚在石阶上崴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一把门框,嘴里说了句“这门框挺结实啊”——然后继续往里冲。青砚在偏厅门口迎她,她连茶都没等坐下就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咋咋呼呼地叫了一声。

“烫——烫——水——”

“柳小姐,这是刚沏的蒙顶甘露。您慢点喝。”

柳如眉把舌头伸出来用手扇了扇,然后看见了桂花糕。她眼睛亮了,伸手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拈了一块。青砚在旁边默默数着——这是第三块。她不动声色地把桂花糕碟子往旁边挪了半寸——不是不让她吃,是怕她吃太快噎着了。

谢蕴之来得最晚。是故意的——不是摆架子,是她要从容。谢家的门风容不得一个“赶”字。轿子在巷口慢悠悠地转进来,轿帘纹丝不动。她下轿的时候,先整了整袖口——袖口的刺绣是她自己绣的梅花,很素,针脚密得看不出丝线接头。她走到偏厅门口,没有立刻迈进去。她在门槛外站了两息。

然后她迈进了偏厅。没有看丫鬟,没有看茶盏,径直走到程澈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程姐姐好。”声音不大,稳稳的。

温若兰是谁都没注意到的。她是混在谢蕴之轿子后面走进来的——一个人,没带丫鬟,没坐轿。她走到苏府门口的时候,正好谢蕴之在门槛外站着。温若兰没有打扰她,往旁边让了两步,等她进去了,自己才低着头跟进去。她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不是胆子小——是习惯。温家三代低调惯了,她从小就知道:坐在角落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苏洵是在五家到齐后半盏茶的时间才出来的。

正厅。他走进去的一瞬间,五个人同时抬头。

没有人说话。柳如眉嘴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忘了嚼。苏洵站在那儿,微微欠身,合袖行了一礼。

“让诸位久等了。”

程澈第一个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方式很稳——没有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没有裙摆被勾住。她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欠身颔首。每一个角度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柳如眉跟在她后面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桂花糕碎屑,匆匆在袖子上蹭了一下,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陆芷兰不紧不慢——她站起来的同时眼睛在扫苏洵的全身,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才行礼。

谢蕴之最从容。她站起来的时候脊背没动——不是僵,是稳。微微颔首的同时,眼睛一直看着苏洵的脸。

温若兰末了一个站起来。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可她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了苏洵。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两息。可她看的时候,眼睛没眨。

苏洵在主位上坐下来。他先道歉——说应该出去迎,迎到巷口。然后——茶。茶水从茶壶里落进杯里,水声轻碎。他提壶的手不抖了——刚才在房里对着镜子束发的时候还抖,现在不抖了。

因为他看到了五个真实的人——不是脑子里想象的五张模糊的脸,是五个有体温有呼吸有各自小动作的活人。程澈端茶的时候先闻茶香。柳如眉端茶的时候先用嘴吹。陆芷兰端茶的时候不用手扶杯底。

谢蕴之端茶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杯子——青瓷的,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是以前的旧伤。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杯沿转到没裂的那一面。

苏洵注意到了。他忽然发现谢蕴之不是冷傲——她是认真。认真到连杯子上的裂缝都要避开。

柳如眉憋不住了。

“苏公子——你跟我想的不太像。”

“柳小姐以为我什么样?”

“我以为你会更——凶一点。”柳如眉认真想了一下用词,“就是——那种——在花溪站在堤上很凶很凶、水都不敢冲你的那种。可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笑得挺好看的。”

满堂愣了一下。程澈低头喝茶忍笑,陆芷兰嘴角动了一下。

“柳小姐——水不是怕我。水是谁都冲。那天我只是碰巧站得离它近了一点。”

“不是碰巧。”柳如眉把桂花糕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问过花溪村正了。他说决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往后跑——只有你往前。苏公子——你平时吃东西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苏洵说。

柳如眉的眼睛更亮了。“那咱俩可以搭伙吃饭。我也喜欢甜的。咸的吃不惯——我哥说我没出息,连咸菜都咽不下。”她把桂花糕碟子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这糕不错。虽然是你们家的,我借花献佛。你吃一块。”

苏洵笑了一下。他拈起一块桂花糕,吃了。

气氛松了。

谢蕴之放下茶杯。杯底搁在茶托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抬起眼睛看着苏洵。

“苏公子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满堂安静下来。程澈放下茶杯,陆芷兰微微侧过身子,连柳如眉都停止了嚼桂花糕。谢蕴之问的不是“你最近在读什么”——她问的是“平日”。这两个字分量不一样。“最近”是客套,“平日”是审人。

苏洵放下桂花糕:“近几日读《中庸》。翻来覆去地读。”

“《中庸》哪一句?”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苏洵说,“读到入心处,觉得自己以前活得太拧了。”

“怎么个拧法?”

“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些人说的那样。想证明自己配得上站在堤上。想证明自己不丢苏家的脸。越想证明越拧。”苏洵顿了顿,“后来发现——拧不过来了。不证明就不证明了。站着就行。”

谢蕴之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不是瞪着看,是那种很平静的注视。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她确认了一件事:父亲说“有古人之风”,不是客套。这个年轻人说“拧”的时候不是在自嘲,是在卸包袱。

陆芷兰问了一个看起来无关的问题。

“苏公子——这墙上挂的那幅字,是府上旧藏吗?”

苏洵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穷达皆天命,俯仰无愧心”。“是家祖留下的。前朝一位入过翰林的眉山人所题。”他顿了顿,“不过说实话——我看了三年才认出落款是谁。看不太懂的时候只好假装在看。三年下来,假装看了很多次,慢慢的就看懂了。”

陆芷兰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忽然发现对方说了句真话的笑。她在心里把“可交”两个字轻轻扣了个印。

柳如眉在旁边闷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冒出一句:“苏公子——你每天闷在院子里翻书,不闷吗?我要是三天不出门,能把我房顶掀了。”

苏洵被她逗笑了。“闷的时候翻翻书。实在翻不进去了——”他看了青砚一眼,“就听青砚训话。比读书管用。”

青砚在角落里端着茶壶,脸上一片平静。可她端茶壶的手指紧了紧——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公子你等着。今晚茶里放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