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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闲庭守拙观云起,深院藏锋待雨来

【题引】宋·邵雍《清夜吟》

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

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人间最易迷惑世人者,莫过于风口盛名与俗世荣枯。风起则万人称颂,风落则千夫所指,翻覆如潮、俯仰如云,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幻。古之隐者诗云:“誉来不喜毁无嗔,心似孤云不染尘。浮世功名皆过客,唯留清骨对晨昏。”世间芸芸众生,多半困于荣辱、执于虚名,能跳出尘笼宠辱不惊者,寥寥无几。唯年少苏洵,长于俗世烟火、身处世家圈层,却能孑然通透、守拙安真,是这浊世眉山烟火里最难得的澄澈璞玉。

眉山踞巴蜀腹地,枕岷江碧水,群山环抱,自古便有“半城山水半城诗”的美誉。往昔岁岁年年,古城安守烟火清和,晨时市井喧而不躁,暮时炊烟次第而起。

城中茶楼酒肆、街巷乡野、书院深宅,但凡有人落座闲谈,开篇必叙花溪绝境,收尾必赞苏洵风骨。城南临江茶楼的说书先生,特意废了旧话本、新编风雅传奇,将那日暴雨倾盆、少年逆行护众的惊心动魄细细演绎。讲到苏洵以身挡险的桥段,满堂听者无不动容。

城南茶楼里,有人把茶碗一搁:“花溪那事,诸位听说了不曾?”

“一早听说了。说是位少年郎,隔了十几步,硬生生把人捞住的。”

“我昨儿还当是说书的编的。”

“编的?渡口的老刘亲眼见的,回来逢人便说。”

“那少年是谁家的?”

“城西苏家,行三。”

城北渡口的四海商旅奔走传扬,言眉山少年有仁心勇谋。东西两市的市井摊贩更是将苏洵义举当作育人佳话,嘱后世立身当存善。有白发老者倚杖长叹,吟得小诗一首:“流言覆玉数年深,一善昭明见赤心。莫道少年无傲骨,清风明月是胸襟。”诗成,周遭众人纷纷附和,人人自省往日浅薄。

满城赞誉如春风卷地。可这般滔天盛誉,自始至终未曾越过苏府那道斑驳青砖院墙。

苏府庭院坐落于城西僻静深巷,远离市井喧嚣与圈层纷争,独占一方清幽福地。墙外是人来车往、烟火喧嚣,墙内是诗书安然、草木清宁。一墙之隔,便是两重天地。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春日晴光穿透古槐层层翠叶与蔷薇交错的枝蔓,筛落无数细碎金辉,斑驳铺满青石板路与阶前芳草。阶前碧色如茵,经晨露滋养、晚风轻拂,青翠欲滴。微风过处,细碎草叶轻摇,携着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院中西侧的蔷薇花架是苏府数年旧景,青枝翠蔓盘绕交错。此时千朵万朵繁花缀满廊架,粉若凝脂、红如胭脂、白似堆雪,深浅错落、艳而不俗。暖风穿院而过,花枝轻颤,簌簌落蕊纷飞,清润的花香漫溢整座庭院,不浓不烈、清冽绵长。庭院中央一株百年古槐苍劲挺拔,虬枝盘曲、浓荫覆满半座庭院,将外界燥热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院内地面由数十年老青砖铺就,经晨霜晚风岁岁打磨,砖面温润洁净。蜿蜒回廊绕院而行,朱漆栏杆素雅温润,廊侧丛生细竹亭亭玉立。千竿翠竹临风曳影、簌簌清音不绝,竹影映地、随光摇曳,恰如诗云:“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

不同于程府的规矩森严、步步拘束,苏府岁月从来松弛通透。府中无严苛家规桎梏,无尊卑隔阂疏离。苏家世代崇文厚德、守拙存真,不求子弟显贵扬名,唯教后人修身立德、清白立身。府中上下主仆和睦、长幼相亲,一府风骨温润澄澈。恰如古诗所赞:“家风清似水,德行润如兰。不争尘俗利,自守一寸安。”

院里的老仆端着簸箕从廊下走过,见了苏洵也不行礼,只扬声道:“三郎,槐花开了,落了一地。”

“扫一半,留一半。”苏洵应了一声。

“留它做什么?”

“看着好看。”

庭院最深处、古槐后侧,坐落着一间素雅清幽的书房。形制简约古朴,原木门窗、青瓦素檐,自带数十年书卷沉淀的温润厚重。四面雕花窗棂尽数大开,清风穿堂,携着院中草木幽香与竹露微凉,缓缓拂过满架典籍,涤尽一室尘埃。

书房四壁,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层层排布,木纹温润发亮。架上藏书兼容并蓄,经史子集、百家杂论、山川志异、农事水利、兵书星象,分门别类、浩若烟海。寻常眉山子弟读书只为科举功名,只读正统典籍;苏府藏书不拘正道、不困功名,故而滋养出的苏洵,胸藏山河丘壑、眼存四海风月。

窗下一方素木长案,取材深山百年老木,纹理温润、色泽素雅。案上陈设极简:一方老坑素砚,砚池清润、墨质凝练;一支相伴数年的旧笔,笔杆被掌心日日摩挲、温润发亮;一卷山野志异摊开平铺,皆是前人遍历山河的闲趣文字;一盏紫砂清茶静静置案头,茶汤澄澈、热气袅袅、清香萦绕。一室清寂,极简极真。

苏洵身着一身半旧青布常服,衣料柔软透气,经年反复清洗、色泽微微泛白,无锦缎华绣、无珠玉点缀,简简单单贴合他随性淡泊的澄澈心性。一头乌黑长发不以锦冠玉簪束顶,只以一根素色麻布带松松挽起,几缕细碎柔发垂落额前,衬得眉目清俊疏朗、少年纯粹通透。

他未曾正襟危坐、刻意苦读,只是慵懒松弛地倚在窗边软榻之上。一手随意搭在微凉的雕花窗沿,指尖轻轻捻起一片随风飘落的蔷薇花瓣,花瓣柔嫩、带着暮春温润的芬芳;一手轻按书页稳住纸页,防止清风翻卷。目光散漫流转,静静品读卷中山野趣事与江湖风物,心神沉浸、物我两忘。

眉眼恬淡安然,眼底无半分被盛名裹挟的浮躁,无一丝被赞誉堆砌的自得。外界满城风雨翻覆、盛誉滔天,于他而言不过是身外浮烟,风来则聚、风去则散,扰不得本心分毫。

前日花溪救人一事,于世人眼中是扭转数年污名的惊天义举。可于苏洵本心而言,不过是路见危难、顺手为之、无愧于心,仅此而已。古人有训:“君子行善,不求人知;立身守心,不图世誉。”彼时山洪骤起、浊浪翻涌,满堂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尽数慌不择路、四散奔逃。唯有他恰逢其会、心存善念,便顺势挺身而出、逆流而上、护佑弱小。

自始至终,他未曾思量利弊得失。行善是本心赤诚、立身是君子本分,无关名利、无关赞誉。若行善皆为求名、施恩皆为图报,那世间善念便沦为功利工具,失了最纯粹的意义。

数年以来,他默默背负满城谤言,被冠以顽劣轻浮的污名,被世人否定鄙夷。旁人皆以为他必然郁结于心、急于自证。可苏洵从来不是俗世俗人。世人誉之,他不骄不矜;世人毁之,他不怨不辩。正如范仲淹所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的本心从来不需旁人认可佐证,他的风骨从来不需浮名虚誉成全。

心有山海者,不困于方寸口舌之争;胸有天地者,不执于俗世褒贬之论。恰如诗云:“胸藏丘壑自安然,眼底风云皆等闲。莫听人间荣辱语,本心澄澈即青山。”

“公子。”

丫鬟青砚轻步踏入书房,步履轻稳、敛息凝神,生怕惊扰了这一室清宁。她自小跟随苏洵朝夕相伴,心性沉稳、心思细腻,最懂自家公子的淡泊通透。此刻她静立门边、垂首躬身,眼底藏着难掩的欣喜与深深的敬佩。

“门外街巷依旧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满城摊贩行人、往来商旅、街坊邻里,无一不在议论公子前日花溪义举,夸赞之声连日未曾停歇。更有不少世家仆役、府邸管事频频在巷口驻足观望、久久徘徊,似在等候公子出门,欲当面致意、登门拜望。”

“街上都怎么说?”苏洵问。

“有说公子是侠士的,有说公子是读书人的。”青砚想了想,“还有人说,苏家三郎转性了。”

“转性的是他们的嘴。”

跟随苏洵数载,青砚比任何人都清楚公子的真实品性与隐忍委屈。数年光阴,她看着公子心性纯良却被世俗偏见死死禁锢,被流言蜚语层层裹挟,被满城世人轻视误解,却从不辩解、从不怨怼。如今沉冤得雪、本心昭明,青砚心中积郁数年的憋屈一朝尽散,只觉世间公道终在。

可抬眸望向窗前那道松弛淡然的少年身影,青砚心底的欣喜转瞬化作深深敬佩。换作世间任何一位寻常少年,陡然摆脱数年污名、收获满城盛誉,必然早已心浮气躁、四处应酬。唯独自家公子,历经数年诋毁而本心不改,一朝扬名而心性不浮,依旧是往日松弛通透的模样。

“公子,您就一点都不委屈么?”青砚憋了半天,终于问出口。

“委屈给谁看?”苏洵笑了笑,“他们骂的那几年,我照样吃饭。”

“奴婢替您不平。”

“不平就拿书来读。”苏洵把书页翻过去,“读通了,比骂回去管用。”

苏洵闻言,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蔷薇花瓣,目光未曾离开书页,唇角携着一抹浅浅淡淡的温润笑意,语声平缓无波:“任由他们议论便是。”

“世人向来如此,随风倾覆、随波流转。昨日人人唾骂,今日人人称颂,明日风波再起、流言复燃,便又复非议、弃如敝履。人心如风、世事如云,飘忽不定、无有定根,何须挂怀。”

他语声清浅通透,藏着看透世事的沉稳豁达。恰如他心中所感:“人情翻覆似波澜,世事浮沉若云烟。看破虚妄心自稳,守得初心岁自安。”

青砚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颔首,愈发敬佩公子格局:“公子所言极是,是奴婢眼界浅薄,执着于世俗虚名与一时得失。”

“并非你眼界浅薄。”苏洵缓缓抬眸,澄澈无尘的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向院外万里晴空与浅浅流云。他的声音温润笃定,像是在说给青砚听,也像是在说给远处那些喧嚣的人声听。

“公子这话,奴婢记下了。”

“记住不如抄下来。”

“奴婢不识字。”青砚挠头。

“那就记住。”苏洵笑了一声,“记不住也不打紧。”

“俗世众生大多庸庸碌碌,终生活在旁人眼光与世俗评价之中。故而会因诋毁郁结、因赞誉欣喜、因得失迷惘,终生不得自在。可虚名最是虚妄无用。今日满城称颂,来日风波再起、人心偏移,依旧会有人诋毁抹黑。靠旁人赞誉堆砌的声名,终究脆弱不堪。唯有靠自身行止与澄澈心性积淀的底气,方能亘古不变。”

他缓缓抬手,将指尖那片娇嫩的蔷薇花瓣轻轻置于案头书页之上,动作温柔惜物,继续道:“花溪救人,是我本心使然,无愧于人、无愧于心。我不求世人感念铭记,只求俯仰无愧、本心安然。既然本无所求,世人赞誉与否,于我皆是身外之物。何必因一时虚誉乱了长久本心,何必因片刻喧嚣扰了一世清欢。”

一番话语通透豁达,全然不似寻常十四五岁少年所能拥有的人生悟彻。寻常少年一朝得势必然浮躁张扬,唯独苏洵身处低谷不卑不亢,身处盛名不骄不躁,历经世事沉浮、本心如初。

青砚静静聆听,满心敬佩,只觉公子的胸襟格局远超世间无数成年士族。片刻后她敛了心神,再次轻声禀报:“对了公子,方才府外邻里传来消息——城中各家世家小姐已私下商定妥当,三日后辰时齐聚苏府门前,一同登门送礼、诚心谢恩。各家府邸皆精心备置谢礼,多是文墨雅物、古籍拓本,件件诚心,只待时日一至便结伴前来。”

“公子,各家已议定后日登门。”青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