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
“是。帖子已送到门房了。”
苏洵闻言眸光微顿,掠过一抹浅浅无奈,随即温润浅笑:“倒是不必如此郑重。”
“危难之际互帮互助本是人间正道、君子本分。不过举手之劳,不值得众人如此费心备礼、专程登门。这般大张旗鼓,反倒弄得人情刻意,失了寻常温润。”
他素来不喜热闹喧嚣、不擅人情周旋。忽地被全城世家瞩目敬畏、被一众闺秀感念追捧,反倒让他心生拘束。
“公子所言诚然有理。”青砚轻声劝解,“只是各家已然议定,万众一心、无可更改。各家小姐皆是真心感念公子救命之恩,由衷敬重公子坦荡风骨。若是执意推辞、尽数回绝,反倒显得疏离冷淡,辜负了众人一片拳拳诚意。”
苏洵微微颔首,坦然轻笑:“也罢。既然众人诚心相待,我便坦然受之即可。知恩当记、有礼便承,不必刻意推辞,免得矫揉造作、失了坦荡本心。”
随即他轻声叮嘱,语声温和、分寸明晰:“只是你记着,待众人登门之时,只需礼数周全、温和相待、从容应对即可。不必刻意逢迎,不必故作热络。礼到即可、心诚即可,其余浮华人情、世俗应酬一概不必强求。”
青砚连忙躬身应下:“奴婢谨记公子吩咐,定然分寸得当、不偏不倚,绝不失了公子风骨。”
苏洵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重新垂眸落于书页之上,将满城喧嚣尽数抛诸脑后。窗外暖风依旧、花叶轻摇、竹影婆娑,一室书香袅袅、岁月悠悠。外界所有的滔天盛誉、满城喧嚣,终究未能踏入这方清宁庭院半分,未能乱他本心分毫。
“公子当真半点不在意?”青砚小声问。
“在意一时,不如读完这一页。”
他依旧是那个守拙安居、静心读书、澄澈通透的苏洵。任凭人间风雨起落、世俗荣辱翻覆,我自初心不改、风骨如初。
人世两端,一清一浊、一静一躁、一诚一诈。
苏府院内是清宁安然、本心澄澈、赤诚坦荡;与此同时,一街之隔、数里之外的程府晚晴院,却是截然不同的沉郁寒凉、暗潮汹涌。
暮春正午,日头渐盛,整座眉山城池尽数浸在明媚暖阳与和煦春风之中。岷江碧波荡漾、粼光闪闪,两岸垂柳依依、柔枝拂水;长街花木繁盛、香风满城,万物皆沐春风、皆焕生机。
可程府晚晴院深处,却似与世隔绝,常年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偏执。明明满园繁花盛放、姹紫嫣红,比清芷院的清雅竹景更显华贵繁艳;可这般极致明媚的春色落在程晚眼中,只觉刺眼虚妄。满园春色愈盛,她心底的阴寒愈重;人间风月愈暖,她眼底的执念愈深。
满园生机衬得她心底的寒凉孤寂愈发浓烈,无处消解。世间春色万千,唯独暖不透她心底一寸根深蒂固的阴寒。恰如她心底暗吟:“满园春色皆虚妄,一寸心寒不肯融。世事风光皆过客,唯余执念锁深瞳。”
晚晴院的景致是程府一众院落中最为华贵精致的一处。花树皆是四方搜罗的珍稀品类,亭台楼阁精工雕琢,假山奇石玲珑剔透。此刻雕花窗扉半掩半合,明媚暖阳透过细密窗隙浅浅入户,碎光零落稀疏,全然无力温热一室寒凉。屋内陈设精致华美,紫檀桌椅温润厚重、琉璃摆件流光溢彩,处处皆是高门贵女的尊贵体面。可整间屋子虽满目华贵,却无半分暖意,只剩沉沉压抑与幽幽寒凉,让人久坐生寒。
程晚静静端坐妆台前,身姿端方、体态娉婷。一身绯红暗纹常服,衣料是蜀中织造的上等蜀锦,华贵细腻、暗纹流转,衬得她容貌清丽、气度温婉。在外人眼中,她永远是那个乖巧懂事、谦和温顺、进退有度的程府二小姐,无可挑剔。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这身温顺皮囊之下,藏着怎样汹涌偏执、阴暗寒凉的本心。眼底所有的温和乖巧、从容大度,皆是她十数年日夜打磨的伪装。她半生隐忍、半生追赶、半生算计,从未有过半分真实自在,终生活在桎梏之中、阴影之下。
她指尖紧紧捏着一枚剔透温润的白玉梳子,力道紧绷、指节泛白。玉梳反复划过乌黑青丝,动作机械僵硬、毫无温度。镜中女子容貌姣好、资质上佳、才情教养样样不输旁人。可偏偏命运弄人,让她生生落在程澈身侧、活在程澈的万丈光环之下,沦为终生陪衬。
一生追赶、一生逊色,从未有过半分独属于自己的荣光。她心底暗自怅恨:“世间万般皆可争,唯独天命偏爱难抗衡。半生追逐皆泡影,一生陪衬负平生。”
这两日,满城风向彻底逆转,人人称颂苏洵、赞誉其风骨,同时连带重塑了程澈的识人眼光与通透格局——让程澈的声望在眉山圈层之中更上一层,无人能及。城中所有世家夫人、名门闺秀无一不在赞叹程澈慧眼识人:早在满城非议苏洵之时,程澈便不惧世俗流言,独自看透苏洵内里本心,笃定其君子品性。
往日众人夸赞程澈,无非是容貌清雅、诗书出众等浮于皮囊的浅显称颂。可如今世人争相叹服的,是她深入骨血的识人智慧与不随波逐流的笃定定力——是最珍贵的内里风骨。
这般发自格局与本心的赞誉,远比往日浮华浅薄的称颂更刺眼、更伤人,更让她耿耿于怀。同样是程府的女儿,同样饱读诗书、处世周全,为何永远是程澈独占荣光,她只能黯然陪衬?
凭什么程澈生来就坐拥一切,随意一次判断便被世人奉为通透真知?凭什么自己日夜打磨、步步周全、耗尽半生心思经营贤名,到头来却永远逊色一筹?
她步步为营、时时谨慎,穷尽一切心思贴合世俗规矩、迎合长辈喜好。可到头来,所有稳妥周全都比不上程澈一份天生的淡然通透。刻意周全终输天然通透,这是她此生最不甘心的憾事。
尤其是在苏洵一事上,全城世人皆将程澈奉为识人智者,无人知晓这份被奉为圭臬的通透慧眼,不过是一场未经验证的预判。世人盲从表象、跟风吹捧,尽数被眼前短暂的假象蒙蔽双眼。
程晚不信,半点都不信。
古人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数年根深蒂固的顽劣散漫、疏狂不羁,早已根植骨血,岂是区区一次义举便能彻底改写?一时向善是际遇使然,一时自持是刻意伪装。从来没有骤然新生的品性,只有刻意隐忍的假象。
如今满城赞誉加身,苏洵不过是身处绝境、别无选择,故而拼尽全力约束言行,刻意营造出坦荡君子的完美姿态,借此扭转数年污名。待这波风口散尽、众人目光转移,他必然会渐渐松懈自持,故态复萌。届时所有滔天盛誉都会变成天大的笑话,倾力认可苏洵彻底蜕变的程澈,素来引以为傲的识人慧眼也将彻底崩塌,沦为全城笑柄。
这是她此生唯一能稳胜程澈的机会,是她挣脱终生陪衬宿命的绝佳契机。她筹谋许久、隐忍多时,绝不允许任何人毁掉这场蓄势已久的变局。
“小姐。”
贴身侍女碧月轻步入内,神色谨慎、敛声静气。她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细密纸笺,纸笺之上密密麻麻、字字工整,皆是她连日来四处打探、反复核验的苏府动静与苏洵行止。
碧月躬身立在妆台一侧,语声极低:“这是今日新打探汇总的所有讯息。奴婢连日奔波,逐一询问苏府邻里、街边摊贩、过往仆役,再三核对,确保无一遗漏、尽数属实。”
“苏府这几日,可有人登门?”程晚问。
“回小姐,去的人不少,多是递帖子的。苏家相公只收帖子,不见客。”
“不见客……”程晚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听说他把帖子都压在书案底下,一张也没回过。”
程晚指尖缓缓松开玉梳,将其轻轻搁置妆台一侧。她轻轻抚过光滑冰凉的妆台木面,眼底原本残存的温婉笑意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幽暗与森森寒意。她未曾转头,语声微凉:“念。”
“是。”碧月连忙低头应诺,展开纸笺逐字禀报。
“近四日以来,苏洵日日静居苏府、闭门不出。每日晨起梳洗用过早膳后,便即刻入书房静坐读书,晨昏有序、作息规整、自律至极,无半分往日慵懒懈怠之态。苏府邻里与街边摊贩皆言,近日从未听闻苏府有嬉闹之声。整座府邸终日清宁安然、书香萦绕。苏洵待人接物愈发谦和有礼,对府中仆役温和宽厚,偶遇邻里长者必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品性端正、心性沉稳,与前时判若两人。”
“还有么?”
“城西的周老先生,昨儿特地绕到苏府墙外走了一遭。”碧月压着声,“回去只说了一句,说这院子里的书香,如今才像样子。”
碧月翻过一页,继续禀道:“更有城中数位德高望重的老儒生,听闻苏洵近日行止后连连赞叹,言其‘浪子回头金不换,少年醒转更可期’,已有意联名举荐苏洵入眉山书院修习正经学问。城西周家老员外甚至亲笔修书一封送入苏府,称愿收苏洵为关门弟子、亲自授业。”
程晚静静听着,指尖在妆台木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缓慢沉稳。烛火摇曳,将她清丽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剪影。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碧月以为小姐不会再开口了。
终于,程晚缓缓抬眸,目光透过半掩的窗扉望向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花瓣在暖风中簌簌轻颤,粉白娇嫩,像极了某人那张永远从容淡定的脸。
“继续盯着。”她的语声轻冷,像深冬檐下凝结的冰凌,“每日一报,不可间断。”
碧月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奴婢明白。”
程晚收回目光,重新拾起妆台上的白玉梳子,一下一下梳理着乌黑如瀑的长发。镜中女子眉眼沉静、容色端方,倒像方才眼底那翻涌的暗流从未存在过。
她轻轻勾起唇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婉弧度,对着镜中的自己,柔声说了四个字——
“小姐,那后日的谢礼……”碧月试探着问。
“照我说的备。”程晚把玉梳搁下,“你只管盯着苏府,旁的不用多问。”
“不急。等。”
窗外海棠正盛,暖风携着花瓣穿过半掩的窗扉,轻轻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拈起那片花瓣,指尖收紧,细细碾碎,碎屑从指缝间簌簌洒落,落在地面上,很快便融入尘埃之中,再无踪迹。
院外春风依旧,满城喧嚣不止。这场尚未掀起的暗流,正悄然积蓄着它的力量,只待一个最适合的时机,破土而出。
夜静方知风欲起,灯寒先觉影相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