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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锦帛之争见真性,谤海孤舟自横楫

话不高,暮风却一字不落地吹进程澈耳朵里。她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青禾攥紧拳头,就要追出去。程澈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她们只在这方寸院子里比高低,我看见的是明日满堂世家各展所长。”程澈说,“骂我的人不是冲我来的,是她们的眼里只能装下这么点东西。为这个争辩,不值。”

青禾胸口起伏了几下,还是咽不下这口气,闷声说:“奴婢知道小姐说得对。可奴婢听着难受。”

“难受就对了。”程澈翻过一页书,“听得多了,就明白了:人的嘴长在别人身上,路是自己的。”

“城西苏家又出事了!这回落了实据——说苏洵不止顶撞先生,还上街聚赌!两个铜板一把牌,赌了好几天!”

“逃学、顶撞先生,如今又加一个聚赌。这还成什么体统!”

“我听说是苏家隔壁王麻子亲眼看见的……”

“也有人说是苏家自家仆人传的。到底谁先说的,没人在意,反正满城都当真了。”

“苏家门风不正,我早说了!他家那点家底,迟早败光!”

“对,这种劣迹斑斑的少年,往后谁家敢沾这样的人家?”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从“聚赌”又添出“醉态”“打架”“进过衙门”。每个人都说自己听来的有鼻子有眼,可没有一个人说得清:哪一天?什么地方?谁在场?

程澈在柱子后头站住时,堂里正说到热闹处。有位年轻些的族叔敲着桌面:“我昨儿在茶楼亲耳听人说的,讲得跟亲眼见了般。”他邻座的叔母嗤笑一声:“茶楼里一天能传出十个版本,你听的那版,怕不是早被人添过油了。”

“添油?人家连赌注都说得清,两文钱一注,输了脱鞋!”

“那就更假了。”叔母摆手,“输了脱鞋,满城传成这样,苏家那小子还不得光脚出门?你可见他光过脚?”

年轻族叔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众人反倒哄笑起来。程澈在柱子后头听着,心说这位叔母倒是个明白人。

满堂议论到兴头上,角落里一位长辈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面:“慢着。苏家祖上在眉山也是数得着的读书人家,诗书传了几代,门风如何,老辈心里有数。如今一个半大孩子,传成这样,你们谁亲眼见过他赌?”

堂上静了片刻,程家五房的一位族叔忽然“咦”了一声,摸着下巴开口:“说起来——苏家老太爷的元配,是不是咱们程家五房外嫁的姑奶奶?我记得幼年随祖父去苏家喝过满月酒,那孩子满月,苏家还往程家送过红蛋。”

这话一出,满堂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低接话:“是有这门亲。姑奶奶嫁到苏家不到三年就没了,苏家后来续了弦,跟程家早断了走动。”

“断了走动,血脉可断不了。”那族叔咂了咂嘴,“如今满城骂他骂成这样,明日若有人翻出这门亲,说程家养出个败类外甥——咱们脸上就好看了?”

几位长辈面面相觑,方才还在义愤填膺骂苏家的,此刻都不吱声了。有人小声嘀咕:“那都是老黄历了……”话没说完,自己先住了口。

程澈在柱子后头听着,心往下沉了沉。她原以为苏家的事是城西的事,与程家隔着半座城。可这一句“血脉断不了”提醒了她:流言从来不认得亲疏,它只顺着人情的藤蔓往上爬。今日满城骂的是苏洵,明日若这层关系被翻出来,程家上下几十口人,谁能担保自己不沾一身泥?

随即有人不服气:“那还能是空穴来风?无风不起浪!”

那长辈呷了口茶:“风是从哪儿起的,你们说得上来吗?满城传了一个月,传话的人一茬换一茬,愣是没一个肯站出来说自己亲眼见的。老夫活了六十岁,见过太多风言风语,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诸位,嘴上留三分,也是在给自家积德。”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讪讪住了口。程澈站在柱子后头,把这一出一进都听在耳里。她心里那点“众声之慎”的念头,又实了一层。

青禾低声问:“小姐,这回连聚赌都传出来了,总该有几分可信了吧?常言道,无风不起浪……”

程澈摇头:“你听出来没有?这流言每传一回,就重一分。头回是‘不读书’,那是贪玩;二回是‘顶撞先生’,成了目无尊长;这回是‘聚赌’,直接坐实品行败坏。罪名越重,听着越像真的——可你倒说说,苏洵要怎么证明自己没赌过?”

青禾一愣。

“他总不能请十个街坊联名作保。就算请了,旁人也会说,街坊都是他买通的。”程澈的声音不大,“况且满城传话的人,没有一个说得出他哪日在哪儿赌、跟谁赌。你亲眼看见了吗?”

青禾摇头。

“我也没有。”程澈说,“没见过的事,我不下判词。苏洵到底是什么人,不是满城几十张嘴说了算的。是他往后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程澈笑了一下:“这一课,比五艺都值钱。”

回到西阁前,青禾又想起一桩事:“小姐,明日雅会的位次都定下了,您坐哪一席?”

“祖母信里说,李家把各府姑娘按序排,程家与王家同席。”程澈道,“同席的姑娘,明日见了面再认不迟。”

“听说王家大姑娘琴弹得好,张家三姑娘的字在眉山是出了名的……”青禾扳着指头数,“小姐,您明日可别露了怯。”

“我五艺在身,露什么怯?”程澈笑道,“各人有所长,我去是观其所长,不是比其所短。”

青禾琢磨着这两句话,心里那点替小姐悬着的劲,慢慢放了下来。

夜深了。西阁只点一盏桐油烛。

灯芯剔过了,灯花落在烛台里,啪地一声轻响。程澈研墨,研得很慢,一圈一圈,直等到墨色浓到发亮,才提笔蘸饱。青禾在边上替她剔了剔灯芯,小声说:“小姐今日忙了一整天,该歇了。”

“写完这几行就歇。”程澈道。

程澈铺开素笺,提笔蘸墨,把今日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

雅会预演,五艺稳妥。斗草全对,制香得了祖母一句“兰圃的味道”,茶汤咬住盏沿,扇面留了白,女红的针脚收得住。明日真章,世家闺秀各怀绝技,不可轻敌。

侧廊锦帛之争,两位嬷嬷争的不是布,是大房二房十年的积怨。好在把单据的规矩立下了。往后有白纸黑字,就不必靠吵架分是非。

兰圃里庶妹几句闲话,听过了。眼界不同,争辩无益。

苏家流言又添了“聚赌”一桩,满城当真。没有亲见,不下判词。

她搁下笔,又把前几回的自省笺取出来,从第一张摆到最新一张,指尖一行一行点过去。笺上的字没有变:

不随众言。不偏见。不轻薄人。

窗外夜风拂过,风铃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青禾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小姐,这三句话,您要守一辈子?”

“要守一辈子。”程澈把笺纸叠好,收进书匣,“明日雅会盛况如何,往后风波还有多少,我管不了。我只管这三句话,还在不在我心里。”

“那明日雅会……”青禾迟疑着问,“小姐想赢么?”

程澈摇头:“不想。我只想看看满堂姑娘各自的本事,也让旁人看看程家姑娘的本事。赢不赢的,祖母说了,不作数。”

青禾望着她,半晌没有做声。远处岷江的船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暗夜里开了几朵小小的橘花。

“守住自己,比压倒旁人难多了。”她说,“可小姐偏偏挑了难的那条路。”

程澈没有答。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修长、安静,纹丝不动。

她吹熄了灯。黑暗里,兰香反而更清楚了。

雅会一过,府中诸事稍歇,可城西苏家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五月初,李家老太爷七十大寿,遍请眉山数百户人家,程家也在列。帖子送到程府那日,程澈正给兰草换土,她洗净了手接过红帖,心里浮起一个念头:那满城被骂了几个月的少年,也会赴宴。谤海孤舟,终要见一见那浪头打的是什么人。寿宴初逢迷雾破,一睹真颜辨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