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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寿宴初逢破迷雾,兰心不改待月明

王安石·众人

众人纷纷何足竞,是非吾喜非吾病。

颂声交作莽岂贤,四国流言旦犹圣。

乾兴元年,五月初一。李家老太爷七十大寿。

程府的晨雾还没散,门房的小厮已经跑了两趟。前院的下人忙着装寿礼,两只朱漆礼盒摆在阶下,里头是两匹蜀锦、一匣子南边带来的钗环,还有程老夫人亲手写的寿字。

天刚擦亮,程府门房就收进了李家的大红请帖。帖上金字描边,写得分外郑重:城西李府,恭请眉山各世家与阖城乡绅共赴寿宴,午后开席,晚间听戏。青禾捧着帖子跑进西阁时,程澈正对着窗外的晨光梳头。

“小姐,李家的帖子到了。”青禾把帖子递过去,压低声音,“听说城西苏家也在请列。”

程澈接帖的手指顿了一下。

“苏家?”她抬眼。

“是。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苏家那个被满城骂了这些日子的少年,也要随长辈赴宴。”青禾的声音压得更低,“小姐,您不是一直想亲眼看看他么?”

程澈没接话。她慢慢把帖子放在妆台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她把帖子推到妆台一角,指尖在妆台的木纹上停了一停。自上月起,满城都在说苏家那个少年,说他不孝师长、说他聚赌,说得热闹,却没有一句是亲眼见的。

自上个月里听人说起苏洵逃学,到后来满城添油加醋的传闻,她心里一直搁着一桩没着落的事。人人说他坏,人人骂他狂,可满城没有一个人说得清,他那一日究竟做了什么。她听了这些日子,也等了这些日子。

今日,倒是要见一见真人了。

一早,程老夫人就把全府姑娘叫到福寿堂,拣要紧的说了几句:李家老太爷是城西德高望重的前辈,今日赴宴的多是眉山有头脸的人家,姑娘们只管陪着长辈观礼,不该插嘴的不插嘴,不该出头的不出头。

程澈应下,正要告退,老夫人在后头又叫住她:“澈儿。”

老夫人的手边放着一只旧漆匣,匣盖半开,里头是几封旧信。她像是随口一提,说完就低头翻信去了。

程澈回身:“祖母还有吩咐?”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今日人多,记住一句话——人在热闹处,最容易弄丢自己。”

程澈安静了片刻,低头应道:“孙女儿记下了。”

她当时没往深处想,只当祖母是叮嘱她莫要失了分寸。回西阁的路上,她还在琢磨祖母今日那句没头没尾的“最容易弄丢自己”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在她心里搁了许多日子,直到今日才翻上来。她那时只当是寻常叮嘱,如今想来,祖母那一眼,倒像早把什么看在眼里了。

回西阁更衣,青禾替她取出一件月白绣兰长裙,又翻出一支攒珠步摇,在手里掂了掂:“小姐,李家到底是城西大户,满堂夫人姑娘都精心打扮着,您也太素了。好歹簪一支珠花?”

“裙子换上。”程澈从她手里接过裙子,把步摇放回匣子里,“珠子不戴,压头发。”

青禾鼓了鼓腮,到底没敢劝。她伺候程澈多年,知道这位小姐旁的都好说话,只在穿衣戴饰这件事上,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李家大宅离程府不远,隔着三条街。程澈随祖母出门时,日头已经升到城楼旗杆顶上。轿子一路往西,掀起轿帘一角,能看见街上熙熙攘攘的贺寿人流——抬寿桃的、抱锦缎的、牵着孙子赶热闹的,还有挑着两筐河鱼往李府后门送的小贩。

轿子从程府出来,先过一条窄巷,再转上东街。东街两旁铺子都开了门,卖绸缎的挂出整匹的料子,卖点心的把新出炉的糕摆在最外头。街上有挑水的、赶车的、挎篮买菜的,见是程家的轿子,都往路边让了让。

李家正门大开,门楣上挂着“年高德劭”的金匾。大红灯笼从门口一路排到二门,红绸寿字挂满廊檐,连门槛上都铺了新红毡。程澈跟在祖母身后跨进大门,满耳都是鞭炮声、笑闹声、唱礼声。

中庭摆了数十桌流水席。男客在东,女眷在西,中间隔着一道竹帘花墙。程澈随祖母入席坐定,隔着花墙往东边望去——那边围了一圈年轻学子,不时爆出哄笑。

西席上坐的多是各家的女眷,按着辈分亲疏排开。程家与王家同席,靠着一扇雕花木屏风。席上的茶水换了三巡,果碟撤了又上,都是规矩。远处戏台上已经摆开了锣鼓,还没开场,几个小厮在台边搬道具。

青禾凑过来,压低嗓音道:“小姐,那边穿青衫的,就是苏公子。”

程澈顺着她的话头望过去。

竹帘花墙的另一头,一个少年正被三四个寒门学子围着。他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同满堂穿绸着缎的贺客一比,素净得扎眼。可他说话的时候,腰板是直的,声音是亮的。

一个七八岁的小童端着茶盘从他身边过,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茶碗当啷摔在地上,溅了他一裤腿的水。满桌人都倒抽一口气,他倒先弯腰把茶碗捡起来,摸了摸小童的头,不知说了句什么,小童破涕为笑,一溜烟跑了。

几个寒门学子把苏洵围在中间,倒不是起哄,是当真在问他什么。隔着花墙,程澈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苏兄,你上回说时文只是敲门砖,那依你看,读书到底读什么?”

席上一位穿灰袍的书生也凑了过来,说他曾在城南见过苏洵辨草,一株草掐在手里,什么科什么属说得清楚,连山里的老药农都点头。这话一出,围着的人静了一静。

“读天地,读人心,读史书里那些真章。”苏洵的声音不紧不慢,“时文是给人看的,学问是自己的。把人家的日子过明白了,比把文章做漂亮了要紧。”

“这话可不敢让先生听见。”

“先生听见了,也不过骂我两句。”他笑了笑,声音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敞亮,“骂完了,学问还是自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是舒展的。围着的人里有人笑他狂,他也不恼,抬手把肩上落的一点灰掸掉。

程澈握着茶盏的手指松了松。她听过的“狂话”不少,可这样一句句说出来的,倒不像旁人嘴里的目无尊长,更像一个想明白了的人,在说自己认准的道理。

程澈看在眼里,没说话。

东席那边,几位族叔也开了话头。程家三房的程允文端着酒杯,朝苏洵那桌努了努嘴:

“瞧见没有?那个穿青布衫的,就是苏家的苏洵。逃学、顶撞先生,前些日子还听说聚众赌博——这种人,也配出来给老太爷拜寿?”

“可不是。”同桌一位同乡接过话头,“苏家也算是眉山的老门户了,出了这么个浪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我听说他在私塾里当众顶撞先生,说时文都是敲门砖,学问贵在致用。这不是疯话是什么?读圣贤书读到这份上,还不如回家种田。”

“年纪轻轻就这般狂妄,日后还得了?”

议论声不高不低,隔着花墙,句句都往西席这边飘。程澈端着一盏茶,慢慢吹开浮沫,没有插话。

花墙上的蔷薇开得正好,密密地垂下来,把两边的席面遮得半明半暗。墙这边的声音压得再低,只要有风吹过,也会飘到墙那头去。程澈端着茶盏,听得一字不落。

程晚坐在她下首,倒是听得兴致勃勃,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姐姐,你说那个苏洵,是不是真像外头说的那样坏?”

程澈放下茶盏:“我今日头一回见他。他人是好是坏,我说不上来。”

“外头都说他坏透了。”

“外头的话,”程澈看了她一眼,“哪一句是你亲耳听他说的?”

程晚被问得没了话,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程澈没有再说,只把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让她喝茶。

程晚张了张嘴,答不上来,闷闷地缩回去了。

邻座一位族婶也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道:“澈丫头,你可别学你祖母那套眼见为实的硬脾气。满城都传遍了的事,还能有假?苏家那孩子,我听说连私塾的先生都敢顶,往后怕是连亲爹都管不住。”

程澈没有争辩,只替族婶续了半盏茶:“婶娘说的是。”

族婶见她好说话,又絮絮叨叨念了几句苏家门风坏了、往后谁家敢与苏家走动之类的话。程澈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她手里慢慢转着茶盏,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祖母叮嘱的那句话——人在热闹处,最容易弄丢自己。当时只当是寻常嘱咐,这会儿坐在满堂是非中间,倒有些明白了。

席上,程晚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程汐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程汐睁大眼睛:“真的假的?他真在私塾里赌钱?”

“可不是!”程晚说得眉飞色舞,“满城都这么说,还能有假?”

少顷,献寿帖的时辰到了。满堂宾客轮流向老太爷贺寿,年轻的学子排成一行,挨个上前行礼献帖。

老太爷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膝上搭着一方薄毯,笑眯眯地受了众人的礼。儿孙们一个接一个上前,说的都是恭祝的话。堂前的铜炉里,寿香烧得正旺。

前面几个学子都是规规矩矩的:先跪下磕三个头,再从袖中取出烫金寿帖,朗声念一段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祝词,老太爷笑着点头,收下帖子,赏一封红封。

献寿帖的次序是早排好的:先族中子弟,再姻亲晚辈,末了才是外客。轮到外客,已经是午前最末一拨,日头正停在堂前的匾额上。

轮到苏洵。

他没有跪。在满堂宾客的注视里,他走到老太爷跟前,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

“晚辈苏洵,恭祝老太爷福寿安康。”

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双手呈上——笺上墨迹淋漓,是大草,笔势翻飞,满纸狂放,同旁人的工楷寿帖摆在一处,显得格格不入。

那张素笺上写的不是贺辞,是一首短短的诗,写的是田里新熟的麦子。老太爷眯着眼看了两遍,末了把它递给身旁的老仆,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旁人没听清。

老太爷接过来,眯着眼看了两眼,眉毛微微挑了挑,没说话,把帖子放在桌角,同别的寿帖搁在一处。

旁边几位乡绅的脸色先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规矩?”有人压着嗓子,“长辈面前不下跪,送张草书当寿帖,连句像样的吉祥话都不肯说——狂什么狂?”

“苏家门风,唉。”

“装模作样,虚有其表。”

程澈隔着花墙,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看见苏洵已经退回学子堆里,一个寒门少年拉他坐下,两人碰了碰杯,不知说了句什么,他仰头笑了,笑声里没有半分勉强。

她看见苏洵退开半步,垂手站着,脸上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不安。周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落在一件不合时宜的物什上,他却像没觉着。

午后开席,宾客们喝了几巡酒,渐渐活络起来。东边的学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切磋策论,有的评品字画,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绕着桌腿追逐打闹。程澈离席更衣回来,刚走到花墙拐角,就被青禾拉住袖子。

“小姐,”青禾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奴婢方才在后院茶水房听了一耳朵——今儿有几个寒门学子也在议论苏公子。有个穿粗布衫的说,苏公子在私塾里并不曾赌钱,是同窗见他文章写得快,眼红,才编了话出去。还说苏公子前些日子在斗草会上认全了上百种草木,把几个老秀才都看愣了。”

程澈脚步微顿:“认全上百种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