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摆着两匹蜀锦,一匹朱红,一匹藕荷。朱红那匹料子厚实,是府里上半年进的苏样货;藕荷那匹略薄些,颜色却娇嫩,二房的姑娘们早盼着裁夏衫。许嬷嬷指着那匹朱红的,脸涨得通红:“二房姑娘就不是程家血脉了?年年惯例配给二房的料子,你们库房说收就收?去年冬的斗篷料已经抽过一回,今年又抽,这是欺负人!”
刘嬷嬷嗓门更高:“大房长房,族里大礼服的年例摆在那儿。二房家常便服,略次一等的锦缎足够,又不是叫你们穿破布!”
“二八年天灾,大房救济的是老夫人,不是我们二房!你少拿老账压人!”
“你十年前还克扣过我的炭火!”
“你去年还调包过我给二房姑娘缝的被褥!”
青禾低声问:“小姐,要拦么?”
程澈没有立刻答。她看着两位嬷嬷,过了片刻才说:“拦,但不是现在。让她们把话说完。”
青禾不解:“说完?再说下去,怕要动手了。”
“积了十年的气,不吐干净,这会儿拦下来,转头还得闹。”程澈说,“等她们说累了,才听得进人话。”
许嬷嬷抢先开口,像抓住救命稻草:“大小姐!您评评理!这两匹蜀锦是年年惯例配给二房的,她库房说收便收,往后全府的规矩还怎么守?”
刘嬷嬷不甘示弱:“大小姐,大房族礼的年例也是惯例!谁家的规矩都是先紧长房——”
“府里的规矩,是一句‘先紧长房’就能收的?”程澈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子,“刘嬷嬷,库房的账册上,二房四季衣料怎么配,写没写?”
刘嬷嬷一愣:“写……写了。”
“写了,就该照办。该给的一匹不能少。”程澈看着她,语声平平稳稳,“规矩写在纸上,不是写在你心里的。你掌着库房钥匙,最该守规矩的是你。”
刘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她管了二十年库房,最清楚“规矩”两个字在程府的分量。
程澈转向许嬷嬷,声音缓下来:“许嬷嬷护着自家姑娘,这份心是好的。可你方才那句‘二房的姑娘就不是人’——这话重了。大房二房,都是程家的血脉,谁也不比谁低。往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许嬷嬷脸上的怒色僵住,慢慢垂下去。她方才气头上,确实失言了。
程澈往前走了两步,立在两人中间:“今日吵成这样,根子不在两匹布,在账目不清。口说无凭,各人都觉得自己委屈,对方占便宜。往后库房与绣房的东西,按单领取——哪一房、什么用途、领多少、谁签收,白纸黑字写清楚。有争议,看单据说话。”
廊下静了片刻。有仆妇悄悄倒抽一口气——这位大小姐看着柔柔弱弱,一张口就把十年的烂账捋成了三条明路,连个“罚”字都没提。
账房的吴先生不知何时挤到前头,手里捧着算盘,闻言连连拱手:“大小姐这个主意好。老朽这就去拟单式,一式三份,库房留底、绣房存根、账房对账,谁也不短谁的。”
程澈点头:“单子先拟出来,明早送到各房嬷嬷手里。头一个月,烦吴先生多盯着些,等大家走顺了,再放宽。”
吴先生应着,退出去时心里还在咂摸:这位大小姐管起事来,竟比他这老账房还周详。
刘嬷嬷先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她管库房这些年,最缺的就是一套白纸黑字的流程。许嬷嬷也没再辩——有了单据,往后谁也别想偷偷抽二房的料。
两人对看一眼,都有些讪讪。刘嬷嬷把蜀锦往许嬷嬷那边推了推,咳了一声:“老奴方才嗓门大了。料子先按惯例给你二房,回头我补对牌去账房销。”
许嬷嬷也不好意思了:“老奴也是急的。往后按单子走,谁也不占谁便宜。”
边上围观的仆妇悄悄交换眼色。吵了几年暗气的两大嬷嬷,叫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几句话按平了,大小姐连一个“罚”字都没提。
等人散尽,掌灯的仆妇才敢上前添灯,小声嘀咕:“吵了半辈子,叫一个孩子捋顺了——从今儿起领东西都有单据,咱们也省得夹在两位嬷嬷中间受夹板气。大小姐这手,比罚谁都有用。”
程澈没接话,转身沿廊道往回走。日头从竹帘缝里漏下来,在她脚前投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
“嬷嬷们斗了十年,争的不是那两匹布。”她边走边说,“是觉得自家没被公平待过。规矩立起来,公平有了,气自然就消了。”
“堂姐,明日的雅会,是不是全眉山的姑娘都去?”程汐一边剥莲子一边问。
“那是自然。”堂姐掰着指头数,“李家、王家、张家,光咱们程家就要去十几个。你明日乖乖跟着嬷嬷,别乱跑,回来堂姐给你带蜜饯。”
程汐眼睛亮了亮,又蔫下去:“可祖母让我抄《千字文》……”
“抄书是抄书,雅会是雅会。”堂姐点了点她额头,“两不耽误。你明日好好看看外头的姑娘是怎么行事的,回来抄书,心也能静些。”程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剥她的莲子。
程晚也在人群里。可她没像往常那样追着人炫耀新物件,那盒西域浓香捏在手里,始终没有打开。翠儿凑过来问她要不要试试香,她摇头,把香盒拢进袖子里。
“姑娘不是早盼着在雅会上用这盒香么?今日先试一回,明日也好有个底。”翠儿不解。
程晚垂着眼,把香盒的盖子揭开一线,又合上:“我原先觉着,香浓一分,人就压人一头。可今日看她那一丛墨兰,满扇只画几片叶子,倒比我满盒的香还招人看。”她停了一会儿,“浓香不稀罕了。稀罕的是,她怎么知道什么该收着。”
翠儿听得半懂不懂,只觉自家姑娘今日说话格外轻,像是心里哪根绷紧的弦,自己松下来了。
青禾远远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小姐,二姑娘今日不大对劲。平日像只开屏的孔雀,今日垂着眉眼,一句话不主动说。您不过去跟她说两句?”
程澈没有停步,往兰圃的方向走:“她需要自己静一静。我这时候过去,她眼里只会觉得我在显摆。等她心里那口气自己转过来,愿意听人说话了,自然会来找我。”
青禾不再多言,跟着她走进兰圃。
暮色里的兰花,与白日很不一样。细碎的白花在暗处星星点点,像落了一地的碎月光。
石桌上落了一层花瓣。程澈俯身,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在手心,又轻轻抖落在兰根旁的泥土上。
青禾起初以为小姐是嫌花脏。后来才明白,小姐是觉得花落了可惜,想让它再为兰根做点事。
“小姐,花瓣落了就落了,捡它做什么?又变不回枝上。”青禾到底没忍住,问出了口。
“花落了,回不到枝上,还能回到土里。”程澈拍了拍手上的泥,“兰草吃得它,明年开得更好。落花不是没用了,是换了种活法。”
青禾听了,半晌没说话。她蹲下身,也替小姐捡了几片,学着小姐的样子,拢在手心,轻轻抖在兰根旁。
程澈在石凳上坐下,翻开一本史书。暮风翻动书页,远处的嬉闹声隔了一层,变得柔软模糊。她看的是前朝杂记里一段讲“乡愿”的旧文,字句不多,她反复看了两遍,末了用指尖在“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一行字下轻轻划过。
青禾见小姐盯着那行字出神,凑过去问:“小姐,什么叫乡愿?”
“乡愿,是看着处处随和、人人都夸的老好人。”程澈合上书,“孔圣人却说,乡愿是德之贼。”
“这话奴婢听不懂。”
“你想,一个人没脾气、没主见,见谁都点头,谁都不肯得罪——这样的人,看着是好相处,可要他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他头一个躲。”程澈道,“满城的流言能传成这样,靠的不就是一群不肯得罪人的乡愿么?”
青禾想了想,点头:“奴婢懂了。宁可叫人嫌,不可做乡愿。”她说着,又往竹篱外张望了一眼,嘀咕道,“不过那几位姑娘,可不是乡愿,是碎嘴子。”程澈闻言弯了弯嘴角——这一笑,比一下午的读书都让她松快。
片刻后,几个庶妹从兰圃外的小径路过,隔着竹篱望见她,低声笑起来:
“瞧,大姐姐又守着那几片破兰花。明日雅会那么多世家闺秀,她还这副模样,怕是要丢人。”
“就是,怪人一个。我娘说了,大姐姐屋里连件像样的妆花缎都没有,素得跟守孝一般。”
“嘘,小声些,别让她听见。”
“听见怕什么?她还能把咱们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