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姝看着像活物般收拢的浓绿毒雾,没有退。
越是后退,空气的剧烈流动只会加速毒瘴的扩散。那琴音如同某种诡异的引线,每响一声,悬浮在半空中的毒粉微粒便会发生一阵微小的战栗,随后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朝她的落脚点聚拢。她能清楚地看到毒雾边缘形成的水汽漩涡。
她将左手探入紧贴皮肉的暗袋,拇指与食指死死捏在一起,捻出一小块边缘锋利的碎银。手指骤然发力,碎银贴着青黑色的地面,向右前方的石壁弹射而出。
“叮!”
银块撞击青石,在狭窄的盲道里激起一串清脆的回音。
声波顺着蜂巢般的排气孔与回音螺旋纹理迅速放大。按照机括的常理,声波扩散的瞬间,右侧排气孔应该会立刻喷发毒瘴。
然而,右前方的铜管死寂无声。连一丝风都没透出来。
反倒是沈清姝头顶的黄铜孔洞里,再次传来“嘶”的一声细响。一缕残毒雾气直接擦着她的睫毛掠过,落在她身侧的砖面上,腐蚀出一片细密的白沫。
发声处的假目标毫无作用。
阵眼里的控阵者,根本不是靠外界的杂音来辨位。
“铮——”
又是一声幽冷的琴音。
这一声比刚才更沉,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周遭的毒瘴随着音波的震荡,精准地向内塌陷了半尺。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声波共鸣,而是有人根据活物的某种生理频率,在实时微调机括的吹奏方向。能无视碎银的撞击声,直接在黑暗中锁定她的……只有呼吸和心跳。
距离避瘴丹药效耗尽,只有不到两成。沈清姝能感觉到指尖泛起的麻木感正在顺着手臂往上爬,那是残毒入体的先兆。
她闭上眼,索性放弃了伪装,让紧绷的脊背靠上身后的石壁。
“只凭心跳便能收紧绞索,你这手琴技不去教坊司可惜了。”
低沉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弄,在暗道中散开。
她没指望几句话能激怒对方。在感官被压制时,传统的声东击西毫无作用,她必须用言语的刺探,捕捉琴弦震动中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滞涩,从而反推出阵眼的位置。人在被挑衅的瞬间,动作必然会发生形变。
没有滞涩。
琴弦的拨动连半点起伏都没有。
回答她的,是一连串绵密如细雨的急促琴音。
音调里的杀机不再隐藏。毒气被强行挤压成丝缕状,像一张细密的网,朝着她的胸腔轮廓死死罩下。
对方是个毫无情绪波动的死士,而且精准锁死了她的心跳节拍。
沈清姝当机立断。她双指并拢,重重封死自己胸前几处大穴。
内力倒转,经脉里的气血流速瞬间慢了下来。胸膛的起伏被硬生生抹平。这是边关斥候用来在死人堆里装死的龟息之法。
心跳降到了一柱香才跳动三下的微弱频率。体温也开始随之下降。
几乎就在她切断呼吸的下一息,半空中那张由毒雾织成的网,猛地失去了方向。
毒气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悬停,随后开始顺着石壁缓缓下沉。
暗道里再次陷入了那种剥夺感官的死寂。只有琴音还在断断续续地试探,像一双在黑暗中摸索的瞎眼,却因为找不到那个微弱的心跳,音调开始变得有些凌乱。
寒翠山庄西侧的地下。
泥水没过了萧璟渊的锦靴。这片区域的承重墙后,藏着整座山庄的地下水冷中枢。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水锈味和机油味,连着地底的寒气直逼骨髓。
三名隐脉的私兵倒在泥水里,连兵刃都没来得及拔出,咽喉处只留下一道比纸还薄的血线。
萧璟渊踩过尸体,站到那座巨大的生铁水闸前。
错综复杂的青铜齿轮咬合在一起,由一条湍急的地下暗河驱动,正源源不断地为正堂和盲道里的回音共鸣阵法输送动力。
“哐当,哐当。”
水流冲刷着叶轮,发出沉闷的轰鸣。只要这套系统还在运转,地下的毒阵就永远不会枯竭。
萧璟渊盯着那条粗壮的主支流管道。他抬起右手,掌心贴在冰冷的生铁闸门轴承上。
暗紫色的衣袖被劲风鼓满。强悍的内力顺着掌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带着压抑的暴戾。
“咔——”
足有半尺厚的生铁闸门,硬生生被震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