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藏好了,没事。”
“她就笑了。”
孟知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说,‘那就好。’”
“她说,‘我杀了七个,够本了。’”
“她说,‘你往后一个人带他,别太严,也别太松。让他练剑,我把剑法写下来了,在……’”
他哽住。
“在包袱里。青萍剑法,她一笔一画抄的。”
“然后她靠在我怀里,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
“‘照顾好咱们的儿子。’”
孟知仁睁开眼,望着儿子。
孟浩泪流满面。
他没有出声,只是泪流满面。
孟知仁伸出手,在儿子肩上用力按了按。那手掌很宽,很暖,和方才一样。
“那伙山贼后来呢?”孟浩问。
孟知仁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没了。”
就两个字。
孟浩没有再问。
“她给你留了东西。”
孟知仁起身,走进后堂。再出来时,手里捧着四样东西。
一幅画像。一枚玉佩。一柄剑。一本手抄的册子。
画像上是年轻的女子,眉眼温柔,嘴角噙着笑。她穿着青色的衣裳,手里握着一柄剑——正是此刻孟浩看见的这柄。
那枚玉佩是藕荷色的,成色极好,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
“这玉佩,”孟知仁说,“是她娘给她的。玉兰是她最喜欢的花。”
孟浩接过玉佩,掌心触到温润的玉质。那朵半开的玉兰,花瓣的纹路清晰如昨,像有人刚刚雕好。
他接过那柄剑。
剑身很轻,剑鞘是青色的,刻着两个小字:飞萍。
他握住剑柄,慢慢拔出一截。剑身如秋水,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画像上的女子有七分像。
他最后接过那本册子。
封面上是娟秀的字迹:青萍剑法。
翻开,里面是一笔一画的剑谱图解,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那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看得出是在不同时候、不同心境下写成的。
有一页的角落,写着两行小字:
“这一式最难,练了三十遍才顺。日后吾儿若练到这里,莫要心急。”
孟浩的泪又落下来。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那两个字:飞萍。浮萍无根,随风飘零。可母亲的剑法,却留下来了。
“你娘叫白玉岚。”孟知仁说,“白是清白如雪的白,玉是温润如玉的玉,岚是山间雾气的岚。”
他顿了顿。
“她说,这个名字太软了。可我觉得,正好。”
孟浩握着剑,捧着剑谱,望着画像上的女子。
他从不知道她的模样。
今夜知道了。
他把飞萍剑放在桌上,把玉佩系在腰间,把剑谱端端正正摆在画像前。他跪下,给那幅画像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望着父亲。
孟知仁站在那,鬓角的白发比昨夜又多几根。他的背微微佝着,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还是喝着白水,还是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等儿子回家。
可他不一样了。
孟浩看见了他这些年一个人扛着的一切。看见了他闭口不提的往事。看见了他压在心底二十年的思念。
“爹。”
孟知仁抬眼。
孟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这些年,我怨过你。”孟浩终于说出口,“怨你逼我背书,怨你不让我出门,怨你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跟我说。”
孟知仁没说话。
“今夜我才知道,”孟浩的声音有些涩,“你藏着的,是这个。”
父子俩相对而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孟知仁伸出手,落在儿子肩上。
还是那双手。很宽,很暖,有薄薄的茧。
“你长大了。”他说。
孟浩握住那只手。
良久,孟知仁开口:“你觉醒了浩然正气,该回一趟孟家庄。”
孟浩抬眼。
“认祖归宗。”孟知仁说,“也让那些老家伙看看,孟家还有人。”
孟浩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昨夜刀锋临头的那一刻,想起那句在他心中响起的话。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孟浩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正好,晒得人后背发暖。院角的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轻轻晃。
他忽然想:三天后,就要走了。
这个念头让他愣了一下。他在这里住了十年,从没想过离开。可现在,三天后,他要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见一群从没见过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坐在堂屋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孟浩转回头,望着那棵槐树。
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
他忽然想起三岁那年,父亲教他认第一个字。那是个“人”字,一撇一捺。父亲握着他的手,在纸上慢慢写,一边写一边说:
“人字好写,人难做。可你总要做的。”
他那时不懂。
此刻他懂了。
“爹。”
“嗯?”
“我娘的事,你以后想说了,就说给我听。”
孟知仁沉默了一会儿。
“好。”
父子俩没有再说话。
阳光一寸一寸移进来,落在画像上,落在飞萍剑上,落在青萍剑法上,落在父子俩交握的手上。
门外,学堂里传来琅琅书声。不知是哪家的孩子,正扯着嗓子念:
“玉不琢,不成器……”
孟浩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
想起刀锋,想起血光,想起那柄门板似的巨刀,想起那个叫雷如虎的男人。
想起那句在他心中响起的话:
我当秉浩然正气,荡平世间不平。
他握着父亲的手,望着门外的阳光。
他不是那轮太阳。
可他刚学会点燃自己的灯。
而此刻,他忽然知道——那盏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为他亮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