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孟家庄
三天后,天还没亮,孟浩就醒了。
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三个人。刘力奇把热炊饼塞过来,钱文涛递上一包牛肉,张贵生递过荷叶包着的麦芽糖。
孟浩捧着三样东西,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行。”
刘力奇咧嘴笑,笑着笑着别过头去。
马车走了。孟浩回头,三个人站在晨雾里,越来越远。
---
马车走了十天。
从福星照县到福临郡福临门县孟家庄,一千里路。孟知仁话很少,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只是每次路过山梁,他都会睁眼看向窗外。
第十天傍晚,马车拐进山路。孟知仁忽然坐直了,手搭在车沿上,握得很紧。
孟浩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在转。父亲十年不归,这次回来,族里会是什么态度?那些人,会怎么看他?怎么看自己?
他想起灯会上曹允诺的眼神,想起龟山寨二当家临死前的笑。
人这东西,有时候比刀还利。
---
马车在村口停下。
溪边蹲着个中年汉子,正弯腰洗菜。他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看见车上的人,手里的菜“啪”地掉进水里。
“知……知仁哥?!”
是孟知义。他愣了一瞬,忽然扯开嗓子大喊:
“知仁哥回来了!孟知仁回来了!”
这一嗓子,半个村子都惊动了。
最先跑过来的是几个孩子,好奇地围着马车看。接着,三三两两的族人从屋里出来,有的站在门口张望,有的慢慢聚拢过来。目光各异——惊讶的,好奇的,冷漠的,还有几个眼神复杂的。
孟知仁跳下车,站在人群前面,没有说话。
孟浩跟着跳下来,站在父亲身侧。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这些脸,一张都不认识,但有些眼神,他见过。
孟知义已经冲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笑得眼睛眯成缝:“十年了!你真的回来了!我天天盼着你回来!”
他嗓门大,满脸都是笑,是真高兴。
人群里,一个魁梧的身影挤出来。是孟知信。他走到孟知仁面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回来了就好。”
可那语气里,分明不止是高兴。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
“你走后,我们愈发艰难了。连出个庄,都不容易。”
孟知仁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孟知信别过头去,不让人看见他的眼睛。
孟浩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数。这位知信叔,当年应该是支持父亲的。现在日子难过,话里有怨,但怨的不是父亲这个人,是父亲走后的这些年。
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
“哟,这不是当年那位大人物吗?怎么,在外头混不下去了,想起回来了?”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长相刻薄,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冷笑。他身边站着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孟知义脸色一变,回头瞪他:“孟知新!你放什么屁!”
孟知新嗤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我放屁?当年要不是他为了个女人跑了,知礼哥能当上族长?现在回来,谁知道是不是想抢什么?咱们孟家可不养闲人!”
孟知义气得脸通红,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被孟知信一把拽住。
孟浩站在旁边,看着孟知新。他没有生气,只是在看——看这个人的站姿,看他的眼神,看他说话时周围人的反应。
是个跳得高的。但这种人,往往不是真正拿主意的。
果然,人群后头自动让开一条道。
孟知礼来了。
他穿着簇新的长袍,腰系玉带,负着手,走得不紧不慢。身后跟着瘦削的孟知智,亦步亦趋。
孟知礼走到孟知仁面前,脸上挂着笑,那笑却不达眼底。
“知仁哥,”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当年要不是你相让,恐怕族长之位还轮不到我。这可得好好谢谢你了!”
话是说“谢谢”,可那语气,那眼神,谁都听得出来不是谢。
孟知仁看着他,没接话。
孟知智往前凑了半步,满脸堆笑:“知仁哥多年未归,您父亲可想您了。要不您这次就留在庄里,好好孝敬孝敬老人家,也能多聆听老祖的教导。您说是不是?”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再说,浩哥儿刚觉醒,正是需要指点的时候。庄里功法齐全,长辈也多,不比外面强?”
这话听着句句为孟浩着想,可那双转来转去的眼睛,分明在盘算别的。
孟浩忽然开口了。
“多谢知智叔关心。”他说,声音很平,“我刚觉醒,确实什么都不懂。不过临走时,我爹说过一句话——修炼这回事,心不正,功法再多也没用。我想先把心立稳,再学别的。”
这话说得客气,可谁都听得出来,他在回孟知智那句“留在庄里”。
孟知智的笑容顿了一下。
孟知礼多看了孟浩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
孟知仁也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很短,很轻,但孟浩看见了。
“住几天就走。”孟知仁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说完,他抬脚往前走去。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缝,看着他走过去。
孟浩跟上。
身后,孟知礼的笑容僵了一瞬。孟知智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孟知礼的脸色才缓过来。
孟知信站在原地,看着孟知仁的背影,又叹了口气。孟知义追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冲孟知新那边狠狠瞪了一眼。
孟浩跟在父亲身后,心里却在转刚才那些人的话。
孟知新——跳得高,但只是把刀。
孟知智——笑面,话里藏话,是出主意的。
孟知礼——正主,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
他把这几张脸和名字一一记下。
---
祠堂在后山的半腰。
快到的时候,孟知仁忽然停住。孟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站在山坡上,白发被风吹乱,一动不动。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谁也没动。
风吹了很久。
孟浩看着那个老人的身影,又看看父亲的侧脸。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这次回来,要面对的不只是那些冷言冷语。
还有这个人。
老人先动了。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山坡下走,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
孟知仁还站着。肩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他抬脚,继续往祠堂走。没有回头。
孟浩跟在后面,没有问。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没用,得等父亲自己想说。
---
祠堂的门虚掩着。
孟知仁推开门,走进去。孟浩跟在后面。
满墙的牌位。从地面排到屋顶,密密麻麻。
孟知仁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孟浩也跟着跪下。
起身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知仁?”
门口站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粗布长袍,拄着拐杖。正是方才在山坡上那个。
孟知仁转过身,弯下腰,深深一揖:“七叔公。”
老人看着他,又看看孟浩,慢慢走过来。他走到牌位前,上了一炷香,然后转过身。
“你儿子?”他问。
孟知仁点头:“孟浩。前些日子觉醒了浩然正气。”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仔细端详孟浩片刻,点点头:“不错,眼底有光。按族规,觉醒者要入族谱。回头让你爹带你去登记。”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那些牌位。
“万年前,孟家有两千多觉醒的族人。炼虚境以上的老祖,有数十位。合神境的族人,能坐满一整间祠堂。”
他叹了口气。
“可那场大劫,炼虚境以上全部陨落。合神境的老祖拼死掩护族人撤退,战至最后一人。那一战,孟家死了一千七百口。”
孟浩的呼吸停了一瞬。
“剩下两位老祖带着族人一路南逃,最后在这里安顿下来。”老人摇摇头,“从那以后,人心就散了。如今族里一千多口,觉醒的不到三十人。”
他看着孟浩,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既然觉醒了,就要好好修。孟家的将来,在你们这些娃娃身上。”
孟浩点头。他想了想,问了一句:
“七叔公,那两位老祖后来怎样了?”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一个主张闭门隐修,休养生息;一个主张主动出世,辅助当时的星国。争执了二十年,也没出结果。从那以后,族里就有了隔阂。”
他顿了顿。
“这隔阂,传了一万年。”
孟浩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那些牌位,看了很久。
一万年。传了一万年。
他忽然有些懂了。
老人又看向孟知仁,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在后面等你。”
孟知仁没说话,只是又作了一揖。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去。
---
从祠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孟知仁没有回村口。他沿着一条小路,往村子东头走。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孟浩跟在后面,忽然开口:
“爹。”
孟知仁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