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交心
他起身,推开门。
正堂没有点灯。往里走了几步,才看见父亲坐在廊下的阴影里,面前放着一盏冷透的茶。
孟知仁没有起身。他只是抬眼看了一下,目光从儿子衣襟上的血迹扫过,落到他脸上。
“回来了。”
“回来了。”
静了片刻。孟知仁端起茶盏,发现是冷的,又放下了。
“厨房温着粥。”
孟浩站着没动。他想起昨夜抄经时抬头看见的那盏灯,想起父亲坐在黑暗里等他,茶冷透了也没喝。
他走进厨房。灶台上温着一锅粥,米粒已经熬化,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盛了一碗,烫,只能小口小口地抿。米香钻进鼻子里,暖意从胃里漫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不,是父亲——也这样熬过粥。那时他发着烧,父亲一勺一勺喂他,一句话不说。
他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搁下碗时,孟知仁看着他,缓缓道:“赶紧去洗漱一番,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跟你谈谈。”
孟浩点头。
洗漱完躺下时,天已经快亮了。他闭上眼睛,可那些事——刀锋、血光、那柄门板似的巨刀、那个叫雷如虎的男人——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爬起来,拿起笔,抄《浩然正气诀·日曜章》。
一遍。两遍。三遍。
眉心那股清气随着笔尖的起落缓缓流转,温热的感觉从眉心流至全身。孟浩闭上眼睛,好奇地感悟着、体验着。
等他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窗外有鸟在叫。不是一只,是一群,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砚台边上,把那一小摊墨汁照得发亮。
孟浩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抄了一夜,手臂却不酸——眉心那股清气不知什么时候又流转起来,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掌托着他。
正房的门开着。父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两盏茶。一盏在他手边,一盏空着,像等了很久。
“进来坐。”
孟知仁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孟浩走进去,在那盏茶对面坐下。茶还温着,是他惯喝的青凤髓,父亲自己喝的是白水。
父子俩对坐沉默。
半晌,孟知仁开口:“伤着没有?”
“没有。”
“那个姑娘救下来了?”
“救下来了。”
“那些山贼——”
“不会再有山贼了。”
孟知仁看了儿子一眼。他没有问“怎么做到的”,也没有问“你杀了人没有”。他只是看着孟浩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白水喝了一口。
“昨夜那口气,”他放下碗,“现在可还提着?”
孟浩一愣。
他这才发现,从昨夜刀锋临头那一刻起,他一直绷着一根弦。逃出寨门时绷着,下山时绷着,回到家坐在窗前时还绷着。那股清气流转不息,他就一直醒着,一直撑着,一直等着什么。
等什么?
他不知道。
可父亲看出来了。
那口气一松,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上累,是骨头里累,是每一根经络都被人捋过一遍的那种透骨的乏。
他没说话。
孟知仁也没有再问。他只是把那盏茶往儿子面前推了推。
“喝完,听我说。”
孟浩端起茶,一口一口喝尽。茶有些凉了,涩意浮上来,但他咽下去了。
孟知仁看着儿子,开口时声音沉缓:
“昨天发生了很多事,所以有些事情也是时候跟你谈一谈了。”
孟浩抬眼。
“你昨夜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孟知仁说,“你觉醒了。”
孟浩一怔:“爹怎么知道?”
“你那眼睛,瞒不住人。”孟知仁看着他,“从你进门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你眼底有一层光,是以前没有的。”
孟浩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
“刀砍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然后眉心就热了,有一股气涌进来。我能听见三里外的声音,能看清刀锋是怎么落下来的。那些我背过的书,一下子全懂了。”
孟知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儿子肩上。那手掌很宽,很暖,有薄薄的茧。他按着,没说话,只是按着。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浩然正气诀有一个门槛——它认心,不认人。心不正的人,背一万遍也没用。心正的人,哪怕只读过一遍,也能跨过去。”
他看着孟浩的眼睛:
“你跨过去了。从今日起,你便算踏入了修炼之门——炼气境。”
孟浩一怔:“炼气境?”
“修炼一道的起点。”孟知仁说,“感应天地灵气,淬炼经脉。你如今便是此境。”
“那之上呢?”
孟知仁看了他一眼:“你才刚入门,日后自然知道。”
孟浩还想再问,孟知仁已经端起白水喝了一口,放下时,他的目光望向门外,声音低下去:
“先不说这个。你娘的事,我一直没跟你细说过。”
孟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听过很多版本。街坊说,他娘是病死的;账房先生说,他娘是难产死的;有一回他偷听苗婶和刘家娘子闲聊,听见“出远门”“再没回来”几个字,不敢再听下去就跑开了。
他从没问过父亲。
因为父亲从来不提。
可他怨过。怨父亲从不跟他提娘的事,怨父亲总让他背书抄经,怨父亲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此刻他忽然明白——那些藏在心里的事,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你娘叫白玉岚。”孟知仁说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丝很轻的颤,“寿州四方镖局白子祈的女儿。”
孟浩屏住呼吸。
“她十九岁那年,她爹要把她许给寿州知府的公子。她不愿意,逃了。”孟知仁说得很慢,“她一个人跑出来,骑马跑了三天三夜,跑到寿州与福州的边境,遇上了贼人。”
孟浩的手握紧了。
“我那时正巧路过。”孟知仁望向门外,目光很远,“她受了伤,簪子歪了,衣裳上有血。可她站在那,手里握着剑,瞪着那些贼人,一步不退。”
他嘴角弯了弯,笑意很短,却很真。
“我救下她,送她到镇上养伤。伤好了,她说要回寿州。我送她到边境,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我就知道,我走不了了。”
堂屋里静下来。
孟浩看见父亲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们私定了终身。”孟知仁说得很轻,“我带她回孟家庄,想把她引见给族人。可那时我正与族弟孟知义争夺下任族长继承人的位子,族中长辈反对这门亲事——她的来历不明,又是一个人跑出来的,传出去不好听。”
他顿了顿。
“你娘说,没关系,她等得起。我们在福星照县安了家,她有了你。她说,等你在县里长大些,咱们一起回寿州,让她爹看看他的外孙。”
孟浩的眼眶发热。
“你一岁那年,我们动身了。”孟知仁的声音低下去,“走到半路,遇上了山贼。”
他没有再说下去。
孟浩也没有问。
良久,孟知仁才继续开口,声音沙哑:
“那伙山贼有二十多人。你娘抱着你,扫了一眼那些人的架势,脸色就变了。她把你在怀里一塞,说——‘带他走,我来挡着。’”
孟浩的呼吸停住了。
“她舞着剑往回杀。她那柄飞萍剑,使得真好,真好……一个人挡住了七八个山贼。我抱着你跑出去二里地,回头还能听见剑啸声。”
孟知仁闭上眼。
“后来她不打了。我听见马蹄声,是她抢了山贼的马,往另一个方向跑。山贼追过去了。我把你藏在草丛里,折回去找她。”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
“找到她的时候,她靠在一棵松树下,那匹马的腿断了,倒在一旁。她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飞萍剑断成两截,落在她脚边。”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咱们的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