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阴风起,白骨猎
万尸山脉的夜,或者说永恒的昏暗,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深沉,更加粘稠。没有虫鸣,没有兽吼,只有永无止息的、仿佛能刮走灵魂的阴风,在嶙峋怪石与深不见底的裂谷间尖啸、盘旋。空气中弥漫的尸臭与阴煞,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如同冰冷的毒液,缓缓侵蚀着一切闯入此地的生机。
林婉儿背着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许的弟弟林小石,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那条干涸的、铺满灰白骨砾的河床边缘,朝着洞口方向折返。手中那块作为“钥匙”的灰白色阴骨,触手冰凉沉重,表面那个天然的三叉戟纹路,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惨白磷光。每一次脚步落下,踩碎细小的骨片,发出“咔嚓”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都让她心惊肉跳,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先生让她将这块阴骨半埋在一个“隐蔽但又能被偶尔路过者看到”的地方。这要求看似矛盾,但林婉儿心思机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用意——既要让“饵”有机会被发现,又不能显得太过刻意,引起怀疑。
她很快在距离洞口约三十丈外,一处河床拐角、几块巨大黑石形成的天然阴影夹角处,找到了合适的位置。这里相对背风,阴骨的光芒不易被远处直接看到,但若有修士或邪物沿着河床行进,拐过弯角时,只要稍加留意,便能看到这堆黑石,以及石缝中那点异常的惨白磷光。
她蹲下身,用一块锋利的碎石,在坚硬的、混杂着骨砾的地面上挖出一个浅坑,小心翼翼地将阴骨放了进去,只让那个三叉戟纹路的尖端露出地面少许,并用几片细碎的黑石片稍作遮掩,使其看起来像是自然风化露出的一角。做完这些,她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从稍远些的河床方向看过来,若不特别仔细,很难发现异常,但若走近拐角,角度合适,那点磷光又足以引起注意。
“应该可以了。”林婉儿心中默念,不敢过多停留,迅速起身,抱起弟弟,如同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朝着洞口方向疾走。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不止一道冰冷、贪婪、充满恶意的目光,在她离开阴骨附近时,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躁动。是那些潜藏在阴影中的邪物,被阴骨的气息吸引了吗?
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加快脚步,直到重新看到那个隐藏在崖壁凹陷处、被阵法遮掩的方形门户,以及门户内石阶上散发的惨绿幽光,心中才稍稍一松,连忙闪身而入。
石室内,顾羡之依旧盘膝坐在中央,周身笼罩在一层极淡的、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灰黑色雾气之中,气息全无,仿佛一尊冰冷的石雕。只有在他身前地面上,那枚漆黑的令牌残片,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属于“幽冥道”特有的阴冷波动,如同黑夜中一点幽暗的篝火,无声地召唤着同源的存在。
林婉儿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将弟弟放回角落,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入口方向,心脏在胸腔中怦怦直跳。既期待“鱼”上钩,又恐惧即将可能到来的危险与杀戮。
时间,在死寂与压抑中,如同冰冷的泥浆,缓慢流淌。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洞外只有永恒的风声与黑暗。那枚作为诱饵的阴骨,似乎并未引来任何注意。
林婉儿有些焦躁,又有些怀疑。难道这万尸山脉外围,真的罕有人至?或者,那些灰衣人并未追踪至此?又或者,先生的计划被看穿了?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一直静坐如石的顾羡之,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异色的眼眸,在幽暗的光线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壁,直接“看”向了洞口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河床。
“来了。”他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林婉儿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屏住了。
洞外,河床拐角处。
四道如同鬼魅般的灰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堆黑石旁。他们皆身穿与黑暗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劲装,脸上戴着同色的、只露出眼睛的面巾,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四人修为不弱,皆是筑基初期到中期,行动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与谨慎。
为首者是个身材瘦高、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修士,筑基中期修为。他手中,正握着一枚与顾羡之那块残片样式相似、但完整许多的漆黑令牌。令牌中心,一个扭曲的“影”字正散发着微弱的灰光,此刻,灰光如同受到了吸引,正隐隐指向黑石缝隙中,那点露出的惨白磷光。
“是这里。‘阴钥’的气息,还有……圣器碎片的微弱呼应。”瘦高修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看来,之前失踪的‘影七’和‘影九’,很可能在此地发现了什么,或者……遭遇了不测,留下了线索。”
“队长,这阴钥摆放的位置,似乎有些刻意。”旁边一名身材敦实的灰衣人皱眉道,指着那被半掩的阴骨。
“嗯,是有些可疑。或许是‘影七’他们匆忙间留下的标记,也可能……是陷阱。”瘦高队长眼神闪烁,并未贸然上前,而是仔细打量着周围环境,尤其关注着那几块黑石后方、以及河床对岸的阴影。“你们两个,去周围探查一下,注意是否有埋伏或阵法痕迹。你,跟我来,小心接近,检查那阴钥。”
命令下达,两名灰衣人立刻如同狸猫般散开,一人跃上河床一侧的崖壁,居高临下警戒;另一人则潜向河床下游方向,探查退路。而那名敦实灰衣人,则与瘦高队长一左一右,缓缓朝着那堆黑石靠近,手中各自多了一柄泛着幽光的短刃和一面小巧的骨盾。
距离黑石还有三丈,瘦高队长忽然停下,从怀中掏出一枚灰白色的骨珠,屈指一弹。骨珠化作一道微光,射向那露出的阴骨尖端。
“叮。”一声轻响,骨珠撞在阴骨上,弹开落地,没有任何异常发生。阴骨依旧散发着惨白磷光,静静躺在石缝中。
瘦高队长眼神微松,对敦实灰衣人使了个眼色。敦实灰衣人会意,小心翼翼地上前,用短刃的刀尖,轻轻拨开掩盖的碎石,露出了阴骨的全貌。
“确实是‘阴骨钥’,看纹路,是此地天然生成的‘三阴骨’,品相不错,可作为小型阴脉洞府的临时门户钥匙。”敦实灰衣人检查了一下,低声道。
瘦高队长也走了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阴骨,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没有近期频繁出入的痕迹,洞府应该废弃已久,或者使用频率极低。这阴钥……像是被人故意放置在此,是警示?还是引路?”
他拿起阴骨,入手冰凉,内部蕴含的纯净阴寒之气让他精神一振。他尝试着将一丝灵力注入,阴骨表面的三叉戟纹路微微亮起,散发出更清晰的指引波动,方向正是……他们侧后方,那处看似浑然一体的崖壁凹陷处!
“洞口在那边!”瘦高队长眼中精光一闪,指向顾羡之等人藏身的洞府方向。“注意警戒,准备进入。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但尽量留活口,问清‘影七’、‘影九’下落,以及他们在此地的发现。”
“是!”敦实灰衣人和另外两名返回的同伴齐声应下,四人迅速调整阵型,瘦高队长手持阴骨在前,敦实灰衣人持盾护卫侧翼,另外两人一左一后,呈菱形朝着那处崖壁凹陷缓缓逼近。
他们并未发现,在他们拿起阴骨、注入灵力的刹那,那点惨白磷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一丝极其隐晦、与阴骨同源的波动,顺着地脉阴气,悄然传入了洞府深处,触动了顾羡之身前那块漆黑令牌残片。
石室内,顾羡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已咬钩,入网了。”
他心念微动,一直散发阴冷波动的令牌残片,光芒骤然熄灭,那股召唤同源的波动瞬间消失。同时,他周身那层极淡的灰黑色雾气,如同活物般涌动起来,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石室入口附近的区域,与石室本身的隐匿阵法隐隐结合,将内里的一切气息、声音、光线,彻底隔绝、扭曲。
做完这些,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细微的、仿佛冰晶摩擦的声响。他没有取出兵器,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地面向石阶上方的入口,兜帽下的阴影中,那双异色眼眸,如同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凶兽之瞳,冰冷而漠然。
林婉儿紧紧抱着弟弟,蜷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死死盯着入口方向,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洞外,四名灰衣人已来到崖壁凹陷前。瘦高队长手持阴骨,按照感应到的指引,将阴骨尖端抵在岩壁某个特定位置,再次注入灵力。
“嗡……”
与之前林婉儿开启时相同的、轻微的嗡鸣和灰白色涟漪再次出现,岩壁无声滑开,露出漆黑的方形门户,以及门内向下延伸的、镶嵌着惨绿珠光的石阶。
一股比外界更加浓郁、也更加“纯净”的阴寒气息,夹杂着淡淡的尘土味,从门内涌出。
“进!”瘦高队长没有犹豫,低喝一声,当先迈入。敦实灰衣人持盾紧随其后,另外两人也迅速跟上。
四人脚步极轻,如同四道灰影,迅速没入门内黑暗。身后的岩壁,在他们进入后,无声合拢,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开启过。
石阶不长,四人很快下到底部,踏入石室。
惨绿的珠光下,石室内景象清晰可见——空旷,陈旧,布满灰尘。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几个空木架。角落,一眼被封住的阴泉,正渗出乳白色的灵液。而石室中央,一个身着灰黑斗篷、兜帽遮脸、负手而立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灵力爆发,但那道身影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让踏入石室的四名灰衣人,同时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冰冷与死寂,如同无形的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石室内原本“纯净”的阴寒灵气,此刻仿佛也化作了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枷锁,让他们体内的灵力运转骤然变得无比滞涩,动作慢了何止十倍!
危险!极致的危险!
瘦高队长瞳孔骤缩,厉声喝道:“结阵!敌袭!”
然而,他的声音在出口的刹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吞噬、扭曲,变得低沉、模糊,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动作,思维,甚至体内的灵力,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凝固”、“冻结”!他想抬手结印,手指却如同陷入了万载玄冰,沉重得无法抬起!他想催动护体灵光,灵力却在经脉中寸步难行!
另外三名灰衣人也是同样,脸上瞬间布满惊恐,身体僵直,如同被瞬间冰封的雕像,连眼珠都无法转动!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石室中央那道灰黑身影,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斗篷下伸出,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泽,覆盖着极其细微的、流动的灰黑色纹路,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某种冰冷的玉石雕琢而成。
手掌张开,对着他们四人,虚虚一握。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甚至没有能量波动。
但四名灰衣人却感觉,自己所在的这片空间,连同他们自身的存在,仿佛被一只无形无质、却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冰冷巨手,轻轻“握住”,然后……“抹去”。
是的,抹去。并非粉碎,并非焚烧,并非切割。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用橡皮擦掉画纸上线条般的、彻底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