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队长只看到同伴的身体，如同风化的沙雕，从边缘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极其细微的、灰黑色的尘埃，簌簌飘落。他想喊，想挣扎，想自爆金丹（虽然他还没有），却连动一动念头都做不到。随即，那股冰冷死寂的力量蔓延到了他自己身上。他感到自己的血肉、骨骼、经脉、神魂，都在迅速“失去”某种东西，变得“虚无”，变得“不存在”。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最终，归于永恒的黑暗与死寂。
一息，或许更短。
四名训练有素、修为不弱的幽冥道灰衣人，如同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了四小撮几乎无法分辨的灰黑色尘埃，以及他们随身携带的、几件质地特殊、未被完全湮灭的物品——包括那枚完整的漆黑令牌，两面小巧骨盾，两柄短刃，以及几个储物袋。
顾羡之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走到那四小撮尘埃旁，目光平静地扫过。对他而言，这四人不过是开胃小菜，连测试他如今实力下限的资格都没有。【寂墟寒域】笼罩下的绝对压制，配合他对阴寒死寂力量的本质掌控，抹杀这种层次的对手，轻而易举。
他俯身，捡起那枚完整的漆黑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沉重，正面那个扭曲的“影”字更加清晰，背面则刻着一些细密的、如同鬼画符般的符文，以及一个数字——“二十三”。这似乎是某种编号。
神识探入，令牌内部结构比残片复杂得多，除了身份识别、同源感应、短距离通讯等基础功能，似乎还蕴含着某种追踪、甚至……自毁的隐秘禁制。不过，这些禁制在顾羡之那蕴含寂灭与归墟特性的神识面前，如同虚设，被他轻易抹去控制，化为己用。
“影二十三……看来只是外围的巡逻或侦查小队。”顾羡之判断。他收起令牌，又检查了那几个储物袋。袋中东西不多，一些中下品灵石，几瓶标注着“阴煞丹”、“蚀魂散”的丹药，几枚记载着幽冥道基础功法和一些黑水集、万尸山脉外围情报的玉简，以及一些零散的、偏向阴寒属性的材料和符箓。
情报玉简中，果然有关于近期“源息”异动、追踪“身具特殊冰寒死寂气息目标”的命令，以及黑水集内几处疑似“节点”的位置标注。其中一处，赫然指向“鬼哭洞”大致区域。另一处，则标注在万尸山脉更深处，一个名为“埋骨渊”的地方。
“埋骨渊……”顾羡之记下这个名字。看来，幽冥道在万尸山脉的活动，并非偶然。
他快速浏览完玉简，将有用的信息记下，无用的连同其他杂物一起，随手丢在角落。然后，他走到石室入口处，侧耳倾听。
洞外，风声依旧，并无其他异常动静。刚才的抹杀，发生在【寂墟寒域】的完全掌控下，没有一丝能量和动静外泄，应该未曾惊动可能存在的、更远处的敌人。
“看来，这‘影二十三’小队是单独行动，或者只是先头侦查部队。”顾羡之走回石室中央，重新盘膝坐下。“饵已放出，也钓到了鱼，但只是小鱼。更大的鱼，或许还在后面，或者……需要更香的饵。”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完整的“影”字令牌上，又看了看角落那眼阴泉。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既然要钓鱼，不妨把阵仗弄大些。看看这幽冥道，对‘源息’和‘钥匙’，到底执着到什么程度。”
他拿起令牌，开始以神识仔细探查、模拟其内部那种独特的阴冷波动，尤其是其中蕴含的、与“圣器”共鸣、以及对“源息”感应的部分频率。同时，他调动体内混沌气旋，尝试着将一丝寂灭冰魄的本源气息，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地，注入到那眼阴泉之中。
寂灭冰魄的气息，与阴泉本身的精纯阴寒灵气结合，顿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升华”。泉水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冰蓝色的光晕，散发出的阴寒波动，不再仅仅是“纯净”，更带上了一丝古老、苍凉、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寂灭”意蕴。这股意蕴极其微弱，若非对“寂灭”或“源息”有特殊感应者，根本无法察觉。但在顾羡之的刻意引导和令牌波动的“放大”下，它正顺着阴泉与地脉的连接，以及洞府本身微弱的阵法残余，极其隐晦地、断断续续地向着外界散发出去。
与此同时，顾羡之操控着那枚“影”字令牌，模拟出一种“发现重要线索、遭遇强敌、发出紧急求援与定位信号”的复合波动，并将这波动，与他刻意营造的那丝“寂灭源息”波动，巧妙地“混合”在一起，如同黑夜中一盏突然亮起、又不断闪烁的、带着特定信号的幽暗灯塔。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收敛自身所有气息，重新进入那种仿佛与岩石、与黑暗、与死寂融为一体的状态，只留下一缕最细微的神识，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感应着洞口外、以及更远方地脉阴气中的每一丝异动。
林婉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先生的手段，神鬼莫测，翻手间强敌灰飞烟灭，弹指间又能布置下如此诡秘莫测的陷阱。她越发觉得，这位“先生”的实力与心机，深不可测。心中的敬畏，达到了顶点，但同时，那丝对力量的渴望与认同，也如同野草，在敬畏的土壤下，悄然蔓延。
时间，再次在等待中流逝。但这一次，林婉儿不再焦躁。她隐隐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被先生亲手引动，即将降临在这片死亡山脉的上空。
洞外，万尸山脉永恒的黑暗与阴风中，一丝极其微弱、却仿佛触及了某种禁忌本源的特殊波动，正以那处不起眼的废弃洞府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这波动，寻常修士与邪物难以察觉，但对于那些修炼特定功法、或者持有特殊“信物”、亦或是……对“源息”有着疯狂执念的存在而言，却如同黑夜中的惊雷，寂静中的丧钟。
数十里外，万尸山脉更深处，一片被浓郁灰黑色尸气笼罩、骸骨堆积如山的巨大裂谷——“埋骨渊”边缘。
一座完全由惨白巨兽骨骼搭建而成的简陋祭坛上，三名身影正围着一团漂浮在半空、不断翻滚蠕动的灰黑色雾气，低声吟诵着晦涩古老的咒文。雾气中心，隐约可见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血红纹路的奇异心脏，正在缓慢而有力地跳动，每跳动一次，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邪与死寂波动。
祭坛下，匍匐着数十名身穿灰色或黑色袍服、气息阴冷的修士，正是幽冥道在此地的精锐力量。为首者，赫然是之前与白面“尊者”交谈过的独臂老者！他此刻神色肃穆，独臂掐诀，引导着祭坛上方的仪式。
忽然，那枚漆黑心脏猛地剧烈跳动了一下！表面的血红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与此同时，独臂老者怀中，一枚造型更加古朴、气息更加恐怖的漆黑令牌，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嗡鸣！令牌表面，一个血红的“影”字浮现，旁边，一个细小的光点正在疯狂闪烁，传递出强烈的“求援”、“发现”、“源息”混合信号！
“嗯？！”独臂老者猛地睁大眼睛，一把抓起令牌，神识沉入。片刻，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脸上露出混合了震惊、狂喜与一丝疑虑的复杂神色。
“尊者！是‘影二十三’小队的紧急求援信号！信号源头在东北方向约四十里处，一处废弃阴脉节点附近！信号中混杂着……极其精纯的‘源息’反应！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很可能是……一处未被记录的‘源息’外泄点，或者……与‘钥匙’直接相关！”独臂老者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看向祭坛上方。
那团翻滚的灰黑色雾气缓缓平息，一个飘忽不定、仿佛由无数阴影构成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正是那白面尊者的声音：
“哦？‘影二十三’……我记得是派往黑水集外围、追踪那个身怀特殊气息目标的小队之一。他们竟然在万尸山脉发现了‘源息’？还发出了最高级别的混合求援信号……”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思索。
“信号可确认无误？有无被干扰或伪造的痕迹？”
“回尊者，令牌感应无误，是本门核心‘幽冥令’发出的独特波动，且有‘源息’共鸣残留，伪造可能性极低。但信号状态有些奇怪，求援信号强烈，但‘影二十三’的生命印记……似乎已经彻底消散了。”独臂老者沉声道。
“死了？”白面尊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看来，那里不止有‘源息’，还有能瞬间灭杀‘影二十三’的硬茬子。有意思……是那个目标？还是此地本就存在的什么老怪物？”
“尊者，我们是否立刻前往？”独臂老者请示。
祭坛上，灰黑雾气翻滚，那枚漆黑心脏的跳动缓缓平复。白面尊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源息’线索不容有失。‘影杀’、‘影卫’各一队，由你亲自带领，即刻出发，前往信号源头探查。若发现‘源息’或与‘钥匙’相关之物，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若遇强敌……试探其根底，能擒则擒，不能擒，则就地格杀，务求稳妥。本尊随后便到。”
“谨遵尊者法旨！”独臂老者躬身领命，眼中寒光闪烁。他转身，对着祭坛下肃立的灰衣人众，厉声喝道：“‘影杀’第三队，‘影卫’第七队，随我来！其余人，守护祭坛，等候尊者法驾！”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越众而出。一人身材高瘦，如同竹竿，脸上带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白色面具，气息飘忽，赫然是金丹初期！正是“影杀”队长。另一人则体型魁梧，笼罩在厚重的灰色骨甲之中，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气息狂暴，也是金丹初期，乃是“影卫”队长。
加上独臂老者这个金丹中期，足足三名金丹，外加两队二十名筑基中后期的精锐灰衣人！这股力量，足以在黑水集掀起腥风血雨，此刻，却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源息”信号，倾巢而出，直扑顾羡之所在的废弃洞府！
幽冥道对“源息”与“钥匙”的执着，可见一斑。
片刻之后，数十道灰色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埋骨渊，融入万尸山脉无边的黑暗与阴风之中，朝着东北方向，那处“灯塔”闪烁的死亡陷阱，疾驰而去。
风暴，已然成型。而风暴的中心，那方不起眼的石室内，顾羡之缓缓睁开了闭目感应的双眼，异色的眸中，倒映着洞口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正急速逼近的、携带着滔天煞气的灰色洪流。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那收敛到极致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开始一丝丝地苏醒、弥漫。灰黑色的斗篷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大鱼……终于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角落中脸色苍白、紧紧抱着弟弟的林婉儿，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待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不要看，不要听。”
说完，他迈开脚步，朝着石阶上方的入口，一步步走去。每一步落下，石室内弥漫的阴寒死寂之气，便浓郁一分，冰冷一分。当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站在那扇紧闭的、通往外面黑暗世界的门户前时，整个石室的温度，已然降至冰点以下，空气仿佛凝固，连那惨绿的珠光，都变得黯淡、扭曲。
他伸出手，按在冰冷的岩壁上。
“吱呀……”
岩壁无声滑开，外面更加狂暴、更加浓郁的阴风与死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汹涌而入，吹得他灰黑色的斗篷向后狂舞，猎猎作响。
他一步踏出，身影没入门外的无边黑暗。
身后，岩壁缓缓合拢，将石室内的寂静与恐惧，重新封存。
而门外，真正的猎杀场，已然拉开序幕。幽冥道的精锐，顾羡之蜕变后的獠牙，即将在这万尸山脉的死亡舞台上，展开最残酷、也最直接的碰撞。
谁为猎人，谁为猎物？答案，即将在血与火、冰与暗中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