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万尸阴山,白骨为引
黑暗,是万尸山脉永恒的主题。不是黑水集穹顶矿石那种人造的、带着诡谲光晕的昏暗,而是真正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源自地底与死亡的深沉墨色。山体由灰黑色的、仿佛浸透了尸油与怨气的奇异岩石构成,寸草不生,唯有扭曲怪诞的枯木如同挣扎的鬼爪,刺向同样漆黑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了尸臭、腐败、以及某种更加古老阴邪气息的怪味,吸入肺腑,带着刺骨的冰寒与细微的麻木感,足以让普通炼气修士迅速失去行动能力。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的夜与呼啸的、如同万鬼同哭的阴风。风声在嶙峋的山石与深邃的裂谷间穿梭、回荡,形成无数诡异莫名的尖啸与呜咽,足以摧垮心志不坚者的神魂。
“万尸山脉”,东域闻之色变的绝凶之地,上古战场遗迹,阴煞地脉汇聚之所,亦是无数魔修、邪修、炼尸者、鬼道修士的“圣地”与坟场。据说山脉深处,埋葬着难以计数的上古尸骸,滋生了无数阴邪鬼物,更有天然形成的、足以困杀金丹修士的绝阴死地。即便是常年混迹黑水集的亡命徒,若非必要,也绝不愿轻易踏足此山外围。
顾羡之的身影,如同融入这无边黑暗的一部分,在山脊与峡谷的阴影中无声穿行。他赤着双足,踩在冰冷、坚硬、布满了碎骨与风化岩石的地面上,却未发出丝毫声响。破烂的衣物早已在途中被他丢弃,此刻身上只披着一件用某种坚韧兽皮简单鞣制的、带着暗沉血渍的灰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定,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阴影最浓、风声最弱、或者阴煞之气相对“平缓”的节点上。周身三尺之内,【寂墟寒域】收敛到极致,只维持着最基本的、扭曲光线与屏蔽探查的力场,让他与环境几乎完美融合。那双异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平静地扫视着前方,将黑暗中的一切细节——岩石的纹理、风化的骨殖、空气中阴煞之气的流动轨迹、乃至潜藏在阴影深处、那些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窥视目光——尽收“眼”底。
林婉儿背着依旧昏迷、但气息相对平稳了一些的弟弟林小石,亦步亦趋地跟在顾羡之身后数步之遥。她身上也裹着一件顾羡之随手猎杀的、形似豺狼的低阶阴兽皮毛,勉强御寒。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中恐惧未退,但更多了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与专注。她死死盯着前方那道仿佛能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背影,强迫自己忽略周围那令人作呕的恶臭、无处不在的阴风鬼哭,以及黑暗中那一道道如同毒蛇般黏在背上的冰冷注视。她知道,只有紧跟这位“先生”,才有一线生机。
他们已经在这万尸山脉外围行进了两日。
自那日离开黑水集,顾羡之便毫不犹豫地带着他们钻入了这片死亡山脉。他没有选择相对“安全”的路径,而是专挑阴煞之气最浓郁、地势最险恶、也最少有生灵(哪怕是邪物)活动的区域前行。对他而言,这极致的阴寒死寂环境,非但不是阻碍,反而如同回到了“家”,每一口呼吸,都能感到丝丝缕缕精纯的阴煞死气被身体自动吸纳、同化,转化为滋养混沌气旋与冰冷躯壳的养分。他甚至刻意放缓了速度,一边赶路,一边尝试着更精细地操控体内新生的力量,适应这具蜕变后的身体。
两日来,他们遭遇了数次袭击。有藏身地缝、形如巨大蜈蚣、口器能喷吐腐蚀毒雾的“腐骨虫”;有潜伏在枯骨堆下、速度奇快、利爪带有尸毒的“食尸鼠”群;甚至还有一头似乎产生了些许灵智、懂得驱使阴风鬼火、由无数尸骸碎块拼凑而成的“缝合尸魔”,气息堪比筑基后期。
但这些在寻常修士看来凶险万分的邪物,在顾羡之面前,却如同土鸡瓦狗。
面对腐骨虫,他只是抬了抬眼,那虫子便如同被无形的冰寒瞬间冻结,随即无声碎裂,化为满地冰渣。
面对食尸鼠群,他甚至未曾停步,【寂墟寒域】微微荡漾,鼠群冲入领域范围的刹那,便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纷纷僵硬、干瘪、化为飞灰。
而那看似凶悍的缝合尸魔,咆哮着扑来时,顾羡之只是伸出右手食指,隔空轻轻一点。一点凝练到极致的灰黑寒芒没入其“头颅”,尸魔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体内混乱的阴魂与尸气如同沸水般剧烈冲突,随即“嘭”的一声,由内而外彻底崩解,化为漫天灰黑色的骨粉与污血,又被领域之力一卷,彻底湮灭无踪。
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炫目的法术,只有绝对的、碾压式的、令人心悸的寂静抹杀。林婉儿从最初的惊骇欲绝,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心中只剩下对这位“先生”深不可测实力的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惧与依赖的复杂情绪。
她知道,先生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加冰冷,更加无情,更加……可怕。但无论如何,是他救了她们姐弟的命,而且,似乎暂时没有抛弃她们的打算。这就够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能活着,能跟在强者身后,已是天大的幸运。
此刻,他们正沿着一条被阴风侵蚀出的、狭窄而陡峭的干涸河床,向着山脉更深处行进。河床底部铺满了被水流(或许曾是阴泉)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灰白色鹅卵石,其中夹杂着不少细碎的、闪烁着黯淡磷光的骨片。阴风在河床两侧高耸的崖壁间尖啸,声音更加凄厉。
顾羡之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婉儿心中一紧,也立刻停住,警惕地环顾四周。然而,除了风声和更加浓郁的阴寒,她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顾羡之缓缓转过头,兜帽下的目光,投向了河床右侧一处不起眼的、被几块巨大黑石半掩着的崖壁凹陷处。那里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但在他的感知中,凹陷处的岩壁之后,隐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纯净”的阴寒波动。这波动,不同于周围狂暴、混乱的阴煞死气,更加内敛、沉静,甚至……带着一丝类似“秩序”的韵味,与鬼哭洞泥沼深处那点冰蓝微光给他的感觉,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微弱。
“有点意思。”顾羡之沙哑的声音在风中几乎微不可闻。他迈步朝着那处凹陷走去。
走到近前,他伸出覆盖着灰黑色纹路的右手,按在冰冷的岩壁上。掌心混沌气旋微微一动,一丝更加凝练的寂墟之力悄然渗入岩壁。
片刻,他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岩壁之后,并非天然洞穴,而是一个被极其高明的隐匿与防护阵法封锁起来的、人工开凿的石室入口。阵法本身与周围阴煞环境融为一体,借助地脉阴气维持运转,若非他对阴寒能量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感知,且那丝“纯净”阴寒波动恰好是阵法运转时无意中泄露的一丝“阵眼”气息,恐怕连金丹修士从此路过,也难以察觉。
“阵法……年代久远,但核心未损,借阴脉之力自行运转……风格古朴,不似近代魔道,倒有几分上古鬼道或尸道的韵味。”顾羡之迅速判断。这万尸山脉深处,果然隐藏着不少秘密。这处隐秘石室,或许曾是某个古修的洞府,或者……藏宝之地?
他心念微动,并未强行破阵。这阵法能在此地存在不知多少年而未毁,且隐匿效果如此之好,必然不凡,强行破解恐有变数,也容易惊动可能存在的布置者或守卫。
他绕着那处凹陷走了一圈,仔细感应着阵法与周围地脉、阴气的连接节点。片刻后,他在一块看似随意散落的、半埋在碎石中的灰白色兽骨前停下。
这块兽骨约莫手臂长短,通体灰白,质地致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奇异纹路,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磷光。但顾羡之的“眼睛”却看到,这块骨头内部,蕴藏着一缕极其精纯、与那阵法核心同源的“纯净”阴寒之气,且与周围地脉隐隐呼应——这是一件天然形成的、可以作为此阵“钥匙”或“信物”的“阴骨”!
而且,这阴骨似乎并非随意丢弃,其摆放的位置、角度,恰好对应着阵法的一个“生门”节点。
“是此地主人故意留下的‘钥匙’,还是后来者探索后放置的‘标记’?”顾羡之心中思索。他蹲下身,伸手拿起那块灰白骨块。
入手沉重冰凉,一股精纯的阴寒之气顺着手臂传来,被他体内的混沌气旋自动吸收、转化。骨块表面的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按照感应中阵法“生门”的方位,将骨块尖端,轻轻抵在岩壁上一个毫不起眼的、仿佛被风蚀形成的小凹坑上,然后注入一丝极其微弱的、模拟了骨块内部阴寒气息的寂墟之力。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响起。岩壁表面,如水波般荡漾开一圈圈淡淡的灰白色涟漪。紧接着,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高约七尺、宽约三尺、内部漆黑一片的方形门户。一股比外界更加浓郁、但也更加“纯净”、带着陈旧尘土与淡淡草药(?)气味的阴寒气息,从门户内涌出。
门户之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开凿得颇为平整的石阶,石阶两侧岩壁上,每隔数丈便镶嵌着一颗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珠子,提供着微弱照明。
顾羡之没有立刻进入。他站在门口,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触手,小心翼翼地向内探去。石阶向下延伸约二十丈,连接着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石室。石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以及靠墙的几个空荡荡的木架。石室一角,还有一个被石板封住的小小泉眼,此刻正有极其细微的、乳白色的、散发着精纯阴寒之气的液体,从石板缝隙中渗出,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那“纯净”阴寒波动的源头,正是这眼泉水。
石室内没有活物气息,也没有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只有厚厚的灰尘,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陈腐、阴冷、却又异常“干净”的死寂。
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了不知多久的、依托天然阴泉修建的简易洞府。
顾羡之略一沉吟,迈步走了进去。林婉儿连忙跟上。
石阶不长,很快便下到底部。石室内果然如神识探查一般,空旷、陈旧、布满灰尘。唯有角落那眼阴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却又充满诱惑的阴寒灵气。
顾羡之走到泉眼前,蹲下身,伸手沾了一点那乳白色的泉水。泉水触手冰冷刺骨,其中蕴含的阴寒灵气精纯无比,且异常温和,极易吸收,对修炼阴寒属性功法的修士而言,堪称至宝。这眼泉水,恐怕才是这座洞府真正的价值所在。
“阴煞灵乳……品质上佳,且无狂暴杂质,倒是适合疗伤和稳固修为。”顾羡之微微点头。他现在的状态,虽然依靠同化阴煞死气维持,但这等精纯平和的阴寒灵物,对他快速恢复伤势、巩固这具新生躯体的平衡,更有裨益。而且,这泉水似乎有滋养、稳固神魂之效,对压制那几缕混乱意志碎片也有帮助。
他不再犹豫,先取出一枚空的玉瓶,装了一些灵乳收好。然后,他走到石室中央,盘膝坐下。
“我需要在此闭关几日,恢复伤势,稳固境界。你和你弟弟,可在此暂避,不要乱动室内任何东西,不要离开石室,不要打扰我。”顾羡之看向跟进来的林婉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