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蛛丝马迹
灰岩巷丙十七号洞府，内室。
石床之上，顾羡之盘膝而坐，周身笼罩在一层极淡的、黑蓝交织的微光之中，仿佛与周围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暗墟之力如同温顺的溪流，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缓缓运转，每一次周天循环，都带走些许杂质，壮大一丝本源。眉心那枚黑暗印记，在幽暗的室内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深邃光泽，如同沉睡的凶兽之瞳。
他并未深度入定，而是保持着一种奇特的、介乎于修炼与警戒之间的状态。《寂墟诀》自行运转，修复着连番战斗留下的细微暗伤，稳固着筑基中期的境界。而他的大部分心神，则沉入识海，与那几缕如同跗骨之蛆的混乱意志碎片，进行着无声的拉锯。
寂灭冰魄的本源凉意，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层层缠绕、包裹着那些碎片，试图将其冻结、净化。归墟之钥的吞噬特性，则如同最贪婪的猎犬，在边缘逡巡，伺机蚕食碎片逸散出的混乱意念。然而，这些碎片异常顽固，其中蕴含的暴戾、怨毒、疯狂意念，仿佛拥有生命一般，不断冲击着寂灭之力的封锁，更隐隐与顾羡之自身潜藏的某些负面情绪（对命运的不甘、对复仇的渴望、对力量的执着）产生共鸣，试图内外夹击，污染他的道心。
“哼！”顾羡之心中冷哼，灵台守一，那点历经冰火淬炼、生死磨砺而愈发坚韧的“自我”意志，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锚定。他不再试图强行“净化”或“吞噬”，而是以寂灭之力为“囚笼”，将这些碎片暂时封镇在识海最偏远的角落，隔绝其与外界的联系。如同将毒蛇关进铁笼，虽未杀死，却也暂时无害。只是这“囚笼”需时时以心力维持，平白消耗精神。
“必须尽快找到彻底解决之法，或者找到更精纯的寂灭本源，强化‘囚笼’。”顾羡之暗忖。这隐患不除，关键时刻恐成大祸。
他结束了对混乱碎片的压制，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异色一闪而逝，重归深邃的黑暗。内视己身，暗墟气旋运转平稳，修为稳固，甚至因这几日的沉淀与之前的战斗磨砺，隐隐又精进了一丝。只是距离筑基中期顶峰，尚有距离。
“修炼非一日之功，急不得。”顾羡之心态平和。他起身，撤去内室的预警禁制，推开石门。
外间，林婉儿正坐在石凳上，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几件刚买回来的、样式普通的陶碗陶罐。她弟弟林小石则蜷在墙角一张简陋的草席上，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比昨日多了几分血色。
听到动静，林婉儿立刻起身，恭敬行礼：“莫先生。”
顾羡之点点头，走到石桌旁坐下。林婉儿连忙倒了一碗清水奉上。清水是用低阶“净水符”处理过的，虽然仍带有一丝此地特有的岩石涩味，但已算洁净。
“打听得如何？”顾羡之抿了口水，问道。
林婉儿神色一正，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
“回先生，关于‘血匕帮’，婉儿已打探清楚。此帮是黑水集西南区的一个中等帮派，帮主‘毒牙’陈昆，筑基后期修为，据说修炼的是某种毒功，心狠手辣。帮中约有五六十名核心帮众，修为多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他们主要控制着西南区三条街巷的‘保护费’收取，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比如逼良为娼、放高利贷、偶尔也做些绑票勒索的勾当。背后……据说和‘暗鸦商会’外围的一个小头目有些牵扯，但关系不深，更像是定期上贡寻求庇护。”
“昨日之事，血匕帮已经知晓。陈昆震怒，但似乎有所顾忌，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搜查，只是加派了人手在西南区各处路口暗中盯梢，特别是灰岩巷附近。另外，那个被您吓跑的绸衫青年，是血匕帮三当家‘病书生’刘文的远房侄子，叫刘能，是个纨绔。刘文对此事也很不满，扬言要找出凶手。不过，他们目前似乎将重点放在追查‘神秘高手’的身份上，暂时没有大规模扰民的举动。”
顾羡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桌面上轻轻敲击。血匕帮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一个中等帮派，吃了亏，自然会报复，但在摸清自己底细前，也不敢太过放肆。那个“暗鸦商会”倒是需要注意，听说是黑水集三大势力之一。
“继续。”
“是。关于‘玄冰冢’线索拍卖会。”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显然对这个消息很上心，“拍卖会定于七日后，在‘地下斗场’的‘暗影厅’举行。主办方是‘血手团’，另一个三大势力之一。入场资格很严格，需要缴纳五百中品灵石作为保证金，或者持有血手团发放的贵宾令牌，又或者……是筑基后期以上的修士，经查验身份后方可进入。据说这次拍卖的，是一块残缺的古老玉简，上面记载着前往‘玄冰冢’外围某个疑似入口区域的模糊路线图，以及一些关于冢内禁制的警告。消息传开后，引起了不小轰动，不仅黑水集内部几大势力，连周边一些宗门和家族，都暗中派人前来了。竞争恐怕会非常激烈。”
五百中品灵石的保证金……顾羡之眉头微挑。这价格，足以让许多散修望而却步。但他手中灵石充足，不成问题。关键是身份，他不可能暴露真实来历。筑基后期以上的修为……他目前是筑基中期，但若全力爆发，气息模拟到筑基后期，配合【归墟寒域】的诡异，或许能蒙混过关。但风险不小。
“知道目前有哪些势力明确表示感兴趣吗？”顾羡之问。
“婉儿打听到，暗鸦商会、血手团自身、还有‘白骨门’、‘阴煞宗’等几个黑水集附近的魔道宗门，都派了代表。另外，据说……玄霜宗似乎也有人暗中前来，但身份不明，非常隐蔽。”林婉儿说到玄霜宗时，声音压得更低。
玄霜宗？顾羡之眼神一凝。颜圣易？还是其他派系？玄冰冢关乎上古冰魄传承，玄霜宗身为东域冰系功法大宗，对此感兴趣再正常不过。但在这个敏感时刻，玄霜宗的人出现在黑水集，就值得玩味了。是为了玄冰冢线索？还是……另有所图？比如，追查自己？
“关于售卖高阶功法和天材地宝的地方，”林婉儿继续道，“黑水集这类地方很多，但鱼龙混杂，坑蒙拐骗是常事。相对而言，有几处信誉稍好。‘万宝楼’，是暗鸦商会旗下最大的店铺，东西最全，也最贵，基本不会卖假货，但背景太深，容易惹人注意。‘奇物斋’，是个老字号，店主是个金丹期的怪老头，只收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卖些来路不明但往往很特别的物件，但脾气古怪，交易看心情。‘黑市坊’，位于地下三层，是真正无法无天的地方，只要出得起价，什么都能买到，包括人命和违禁品，但那里也是最危险的，杀人夺宝是家常便饭。”
“至于净化神魂、冰属性天材地宝，万宝楼和奇物斋或许有，但价格必然惊人。婉儿还打听到，西南区有个‘鬼医’孙不二，据说医术诡秘，尤其擅长治疗神魂损伤和奇毒，或许有门路弄到相关丹药或信息，但此人行踪不定，且看病开价极高，甚至可能索要一些……古怪的代价。”
顾羡之将这些信息记下。万宝楼和奇物斋可以作为备选，黑市坊暂时不宜涉足。鬼医孙不二……或许可以留意。
“最后，关于灰衣人……”林婉儿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婉儿这两日特意留意了，确实发现了一些行踪诡秘、身着灰色或深色衣物、气息阴冷的修士在黑水集活动。他们人数不多，但都很低调，分散在集内不同区域，似乎在暗中打探什么。其中有一伙人，大概四五人，修为都不弱，领头的是个独臂老者，气息很可怕，像是……金丹期！他们就住在东区‘断魂客栈’，那是暗鸦商会的产业。婉儿没敢靠太近，但听客栈的伙计酒后嘀咕，说那伙人似乎在找一个‘身上带着特殊寒气、可能刚从北边沼泽过来’的年轻修士……”
顾羡之心头一沉。独臂老者，金丹期……是之前那三名灰衣人背后的高手找来了！而且，目标明确，指向性很强！看来，对方不仅追踪手段厉害，对阴煞凝泉的气息，或者说对他身上融合了寂灭与归墟的特殊波动，感应极为敏锐！竟然这么快就锁定了黑水集，甚至大致描述出了他的特征！
麻烦大了！被一个拥有金丹期修士的神秘组织盯上，在这黑水集，恐怕难以安稳了。
“他们可有什么具体特征？比如衣着样式、功法路数、或者随身物品？”顾羡之追问。
“衣着很普通，就是深灰色或黑色的宽松袍子，没什么特殊标记。功法……婉儿修为低微，感觉不出具体，只觉得他们的气息很冷，很沉，带着一股……死气，不像活人。至于物品……”林婉儿努力回忆，“对了，那个独臂老者，腰间好像挂着一个灰白色的、像是骨质的葫芦，葫芦口用黑布塞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出细微的、像是虫子爬动的沙沙声……”
灰白骨葫芦？虫子爬动声？顾羡之眉头紧锁。这描述，更添几分诡异。对方修炼的，恐怕是某种极其阴毒邪门的功法。
“做得很好。”顾羡之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稚嫩，但心思缜密、办事得力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能在短短两日内，打听到这么多有价值且危险的信息，足见其机敏和一定的人脉。这个“线人”，收得值。
“先生过奖，这是婉儿该做的。”林婉儿被夸，脸上微红，但很快恢复正色，“先生，血匕帮和那灰衣人组织都在找您，此地恐怕不宜久留。我们是否要换个地方？”
“暂时不用。”顾羡之摇头。灰岩巷位置僻静，又有简易阵法和他自己布下的禁制，相对安全。频繁更换住所，反而容易暴露行踪。而且，他需要以这里为据点，进行下一步行动。
“血匕帮不足为惧，他们暂时还找不到这里。那灰衣人组织……才是心腹大患。”顾羡之沉吟道，“婉儿，你继续留意那伙灰衣人的动向，特别是那个独臂老者。但切记，安全第一，绝不可靠近，更不可引起对方注意。只需知道他们大致在做什么，与哪些人接触即可。”
“是！”林婉儿郑重应下。
“另外，你想办法，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接触一下‘鬼医’孙不二。不需要看病，只需打听一下，他那里是否有‘定魂丹’、‘清心玉液’这类净化稳固神魂的丹药，或者‘千年寒玉’、‘冰魄雪莲’这等冰属性宝物的消息，以及……大概需要什么代价。注意方式，不要强求。”
顾羡之决定双管齐下。一边打听解决自身隐患的方法，一边准备参与玄冰冢线索的争夺。玄冰冢内，很可能有更精纯的寂灭冰魄本源，那或许是彻底解决混乱意志碎片、甚至进一步掌控归墟之钥的关键！
“婉儿明白！”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她知道，为先生办事，就是她和弟弟活下去、甚至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她必须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