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暗巷魅影
黑水集的街道，如同这座地下城市混乱无序的血管，狭窄、拥挤、肮脏，弥漫着一种经年不散的、混合了血腥、汗臭、劣质香料与腐烂物的刺鼻气味。头顶那些镶嵌在穹顶岩壁上的、散发着惨白、幽绿、暗红光芒的奇异矿石，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将一张张或贪婪、或凶狠、或麻木、或绝望的面孔映照得如同鬼魅。
顾羡之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初期的水准，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看似漫无目的地前行。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地摊上陈列的“货物”千奇百怪：染血的断刃残甲，字迹模糊甚至故意缺页的古老玉简，关在笼中、眼神或凶残或麻木的妖兽幼崽，颜色诡异、气味刺鼻的瓶瓶罐罐，甚至还有被符箓禁锢、标价出售的修士魂魄……叫卖声、争吵声、狂笑声、打斗声、以及暗处传来的压抑呻吟与哭泣，交织成一首混乱而狂躁的都市交响。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唯一的规则就是实力与背后的靠山。当街杀人、强买强卖、背后捅刀，都是家常便饭。顾羡之走了不过百丈，就已经目睹了三起小规模的冲突，两场见血，一人横尸街头，很快就被两个面目麻木的灰袍人拖走，留下一道暗红的血迹，迅速被无数双沾满泥污的脚践踏、模糊。
“嘿，新来的？面生啊。”一个身材矮小、獐头鼠目、炼气八层的修士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眼神却滴溜溜地在顾羡之腰间（那里挂着一个不起眼的低阶储物袋）和手上扫视，“要不要向导？这黑水集九曲十八弯，没个明白人领着，容易走冤枉路，也容易……惹上不该惹的麻烦。一天只要十块下品灵石，童叟无欺！”
顾羡之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矮小修士对上他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眼神，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脸上的笑容僵住，讪讪地退开了几步，没敢再纠缠。能在黑水集混迹的，眼力都不差，眼前这灰衣青年虽然看似只有筑基初期，但那份从容的气度，尤其是那双眼睛……绝不是好惹的主。
顾羡之没有理会这些小插曲。他在寻找合适的落脚点。客栈、旅店自然是有，但人多眼杂，且价格不菲，容易暴露。他更倾向于租用或购买一处僻静的、带简易防护法阵的独立洞府或石屋。这种地方在黑水集虽然也紧俏，但相对隐秘，只要不惹上大麻烦，安全性尚可。
他穿街过巷，避开最繁华也最混乱的几条主干道，朝着相对“清静”些的西南区域走去。那里靠近岩壁，建筑多为依山开凿的洞府，租金相对便宜，居住者也多是些独来独往、不愿惹事的苦修士或隐藏身份之人。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岔路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打斗声，还夹杂着女子愤怒的呵斥和孩童惊恐的哭叫。
顾羡之眉头微皱，不欲多事，正想绕道，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了冲突中心的情景。
四五个穿着统一黑色短打、胸口绣着滴血匕首图案的壮汉，正围着一个身形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脸上沾着灰尘也难掩清秀的少女。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修为不过炼气三层，此刻正紧紧将一个七八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男孩护在身后，手中握着一把缺了口的锈剑，剑尖颤抖，却倔强地指向那些壮汉。她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嘴角也渗出血丝，显然已经吃了亏。
地上散落着一些被踩烂的草药和几个破裂的瓦罐，汁液流淌了一地。旁边，一个穿着绸衫、脸色蜡黄、眼袋浮肿、炼气六层的青年，正摇着一把折扇，好整以暇地看着，嘴角挂着淫邪的笑意。
“小丫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老药头’半年前借了咱们‘血匕帮’五十块下品灵石买药种，说好三个月连本带利还八十块。现在半年过去了，利滚利，已经是一百二十块了！你爹倒好，两腿一蹬，死了！这债，父债女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一个满脸横肉、筑基初期的疤脸壮汉，抱着膀子，斜眼看着那少女，声音粗嘎。
“我爹……我爹是被你们逼死的！他根本只借了三十块！是你们利滚利！那些药种也早就被你们毁了！”少女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挺直脊背，“我们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这些晒干的草药，全给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和弟弟吧！我们一定会还钱的！”
“就这些烂草？”疤脸壮汉一脚踢开地上的草药，嗤笑道，“值几个钱？连利息的零头都不够！没钱？也行啊！”他目光淫邪地在少女身上扫过，“看你还有几分姿色，跟哥几个回去，伺候好了，说不定帮主开恩，免了你的债，还能赏你口饭吃！至于这小崽子嘛……黑市的‘人丹作坊’，最近可是缺‘新鲜材料’呢，嘿嘿……”
“你……你们无耻！我跟你们拼了！”少女脸色惨白，眼中闪过绝望，举起锈剑，就要拼命。
“姐姐！不要！”身后的小男孩哭喊着抱住她的腿。
周围有零星的围观者，但大多眼神冷漠，甚至带着几分看戏的兴奋，无人上前。在黑水集，这种恃强凌弱、逼良为娼、贩卖人口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早已司空见惯。
顾羡之的脚步停住了。他本不想惹麻烦，但眼前这一幕，尤其是那少女绝望中带着倔强的眼神，以及那疤脸壮汉口中提到的“人丹作坊”，让他心中某根弦微微触动。他想起了幼时在顾家，那些旁系子弟欺凌他们孤儿寡母时的嘴脸，想起了师尊宫无绝望向他时，那双同样倔强、不肯向命运低头的眼眸。
“血匕帮？没听说过。这人，我要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喧哗，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劲装、面容普通、气质沉静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冲突圈外，正淡淡地看着疤脸壮汉。
疤脸壮汉眉头一拧，上下打量着顾羡之，感应到对方“筑基初期”的修为（顾羡之故意显露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管我们血匕帮的闲事？活腻歪了？”
那摇着折扇的绸衫青年也眯起了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顾羡之，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被护在身后的少女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更多的是担忧。她看得出顾羡之只有“筑基初期”，而疤脸壮汉也是筑基初期，旁边还有四五个炼气后期的帮手，那绸衫青年虽然只有炼气六层，但看起来身份不低……这位陌生的前辈，能行吗？
顾羡之没有回答疤脸壮汉的话，只是从怀中（实则是储物袋）取出一个小布袋，随手抛了过去，正好落在疤脸壮汉脚下。布袋口松开，露出里面数十块亮晶晶的中品灵石，粗略看去，足有七八十块。
“这里是一百块中品灵石，够还他们的债，连本带利。”顾羡之看向那少女，声音依旧平淡，“剩下的，买你们姐弟自由，离开黑水集，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生活。”
一百块中品灵石！相当于一万下品灵石！别说还那高利贷，就是买下十个这样的少女也绰绰有余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看向顾羡之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贪婪，也有忌惮。能随手拿出一百中品灵石眼睛都不眨的，要么是背景深厚，要么是自身实力强横，或者两者兼有。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好惹的。
疤脸壮汉也是一愣，看着脚下那袋灵石，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但随即被狠厉取代。他弯腰捡起布袋，掂了掂，脸上露出狞笑：“灵石，老子收下了。但这小丫头，是咱们帮主点名要的人。你……”他话未说完，忽然觉得手中一轻，那袋灵石不知何时，竟然又回到了顾羡之手中！
“嗯？”疤脸壮汉瞳孔一缩，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看来，你是不想要灵石，只想要人了？”顾羡之把玩着手中的灵石袋，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找死！给老子废了他！”疤脸壮汉被顾羡之轻描淡写的态度激怒，又忌惮对方那诡异的身手，怒吼一声，率先扑上！他修炼的是偏向炼体的粗浅功法，一拳轰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顾羡之面门！另外四名炼气后期的壮汉也齐齐抽出腰间短刀，从两侧包抄而上，刀光闪烁，封死了顾羡之的退路！
“小心！”少女忍不住惊呼。
顾羡之却站在原地，动也未动。直到疤脸壮汉的拳头距离他面门不足三尺，他才微微侧身，右手似缓实快地抬起，食指点出。
【寂墟指】——点雪。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微不可察的冰蓝寒芒一闪而逝。
疤脸壮汉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寒死寂之力，顺着拳头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然后迅速扩散至全身！血液、灵力、甚至思维，都在刹那间被冻结！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动，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咔嚓……咔嚓……”
细微的冰裂声从他体内传来。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疤脸壮汉壮硕的身躯，从内而外，迅速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霜，随即如同冰雕般，寸寸碎裂，化为无数冰晶粉末，簌簌落地，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只有地上残留的一滩水渍，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静！死一般的寂静！
那四名扑上来的炼气后期壮汉，保持着前冲挥刀的姿势，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写满了无尽的恐惧，牙齿都在打颤。他们老大，一个筑基初期的体修，竟然被对方……一根手指，点成了冰渣？！
那摇着折扇的绸衫青年，脸上的淫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惊恐，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腿发软，差点瘫坐下去。
周围的围观者，更是鸦雀无声，看向顾羡之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这是何等诡异恐怖的手段？！杀人于无形，尸骨无存！
顾羡之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目光扫过那四名呆若木鸡的壮汉，又看向那绸衫青年。
“滚。”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锥，刺入每个人的心底。
那四名壮汉如梦初醒，怪叫一声，连滚爬爬地丢下短刀，转身就跑，恨不得多生两条腿。那绸衫青年也吓得魂飞魄散，连掉在地上的折扇都顾不得捡，连滚爬爬地跟着跑了，临走前还用怨毒而恐惧的眼神看了顾羡之一眼。
转眼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血匕帮众，便作鸟兽散，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寒意。
顾羡之走到那吓呆了的少女面前，将手中的灵石袋递给她：“拿着，离开这里，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