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暗巷诡影
清河坊市,鱼龙混杂。主街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喧嚣鼎沸,是低阶修士交易、打探消息、甚至接取任务的集中地。而越往巷陌深处走,便越是另一番景象——狭窄、潮湿、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廉价脂粉和陈年污垢混合的古怪气味。这里是坊市的阴影面,散修中的底层、亡命之徒、情报贩子、以及见不得光的交易,大多隐匿于此。
顾羡之穿过喧闹的主街,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岔路,按照那神秘老道的指引,来到“醉仙居”后巷。
醉仙居是坊市中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楼高三层,雕梁画栋,隐隐有丝竹之声和酒肉香气飘出。其后巷却与楼前的光鲜形成鲜明对比——污水横流,垃圾堆积,墙皮剥落,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几个穿着破烂、眼神躲闪的闲汉蹲在墙角,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生面孔。
顾羡之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巷子深处。第三个门,是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歪斜的破旧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昏黄的灯光。
他停下脚步,抬手,屈指,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这是那老道留下的暗号。
门内沉寂片刻,才传来一个沙哑、含糊,仿佛宿醉未醒的声音:“谁啊?大晚上的,扰人清梦……”
“寒鸦岭的韩立。”顾羡之压低声音道。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有人在艰难地挪动身体。半晌,“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一只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门缝打量着他。
“进来吧。”沙哑的声音说道,门缝开大了一些。
顾羡之侧身闪入屋内,木门随即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巷子里的污浊空气和窥探目光。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空间不大,充斥着浓烈的劣质酒气和一股难以言喻的霉味。家具简陋,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歪腿椅子,和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一个身形佝偻、头发稀疏、脸上带着醉酒红晕的老者,正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挪回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左腿明显不灵便,正是“瘸腿老吴”。
老吴看起来有六七十岁,修为只有炼气五层左右,气息微弱且紊乱,一副行将就木、嗜酒如命的落魄散修模样。但顾羡之的目光却在他那双看似浑浊、偶尔却闪过一丝精光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心中警惕更甚。
“韩立?寒鸦岭?”老吴拿起桌上一个缺了口的酒碗,灌了一大口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斜睨着顾羡之,“老子在那儿混了三十年,怎么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
“晚辈初来乍到,前辈没听过也正常。”顾羡之不动声色,将一小袋灵石放在桌上,约莫有五十块下品灵石,“那位引路的前辈说,您这里消息灵通。晚辈想打听点事,顺便……找个清净地方落脚几日。”
老吴瞥了一眼灵石袋,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动,哼了一声:“引路的前辈?你说的是那个整天神神叨叨、到处蹭酒喝的老酒鬼吧?他的话你也信?”话虽如此,他却伸手将灵石袋捞了过去,掂量了一下,塞进怀里。
“信不信,总要试试。”顾羡之平静道,“晚辈只想安安稳稳做点小买卖,不想惹麻烦。最近坊市里执法堂查得紧,风声鹤唳,晚辈心里没底。”
“嘿嘿,心里没底就对了。”老吴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这世道,哪有什么安稳地方。不过嘛……看在这灵石的份上,老子倒是可以给你指条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道:“小子,最近后山那边,还有孤寒峰,是不是出大事了?执法堂跟疯狗似的到处咬人,连我们这些老油条都被盘问了好几遍。”
顾羡之心头微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紧张:“后山?孤寒峰?晚辈只听说好像有魔道奸细潜入,具体的不清楚。晚辈就是在寒鸦岭外围采点药草,哪敢往深处去。”
“魔道奸细?”老吴嗤笑一声,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骗鬼呢。老子在这清河坊市混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魔道奸细能让颜圣易那笑面虎亲自坐镇后山,连宗门大比的风头都压过去了?能让执法堂那帮孙子跟死了亲爹一样到处乱窜?”
他顿了顿,盯着顾羡之,声音更低:“小子,别跟老子打马虎眼。你身上那股子阴寒气,可不是普通寒鸦岭能养出来的,倒跟阴龙涧深处、还有……孤寒峰那边的味道,有那么点相似。那老酒鬼虽然疯疯癫癫,鼻子可灵着呢。他让你来找我,怕是看出点什么了吧?”
顾羡之心中凛然。这瘸腿老吴果然不简单!不仅消息灵通,眼力也毒辣。那神秘老道(老酒鬼)引自己来此,恐怕也存了试探和利用的心思。
“前辈慧眼。”顾羡之不再完全否认,但也不承认,“晚辈确实偶有际遇,得了一处阴寒地脉的些许好处,这才修为略有精进。至于后山变故,晚辈实在不知,只是觉得风声紧,想找个地方避避风头,顺便打听些消息,免得无意中触了霉头。”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承认了修为异常与阴寒地脉有关(指向阴龙涧),又撇清了与后山核心变故的直接关系,符合一个侥幸得了好处、胆小谨慎的散修形象。
老吴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滑头小子。不过,谨慎点好,这世道,谨慎才能活得长。”
他往后一靠,翘起那条瘸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惫懒模样:“想打听消息?行啊,老子这里别的没有,消息倒是值几个钱。看你顺眼,灵石也给了,就免费告诉你几个。”
“第一,后山确实出事了,动静不小,死了不少人,有执法堂的,也有不明身份的。据说跟孤寒峰那位宫长老有关,具体怎么回事,上层捂得严实,但肯定不是魔道奸细那么简单。”
“第二,颜圣易最近动作很大。借着搜捕‘奸细’的名义,安插了不少自己人进执法堂,还把手伸进了几个重要的资源点。宗主似乎闭关了,宗内事务现在多半由他和几个支持他的长老把持。”
“第三,”老吴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最近坊市里,多了不少生面孔,修为不低,行事隐秘,不像是宗门的人,也不像寻常散修。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人。小子,你要是身上真有什么烫手的东西,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最好赶紧处理掉,或者……赶紧滚蛋。”
顾羡之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老吴说的前两点,与他之前的猜测和零星听到的消息基本吻合。第三点,却引起了他的高度警惕——不是宗门的人,也不像寻常散修?难道是颜圣易背后那股势力的人?还是……星狱使者的人在暗中调查?
“多谢前辈指点。”顾羡之拱了拱手,“不知前辈这里,可有清净的住处?晚辈愿付租金。”
老吴嘿嘿一笑,指了指屋角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后面有个小院子,荒了很久,你自己收拾收拾能住。一个月二十块下品灵石,先付钱。”
这价格在坊市边缘算贵的了,但考虑到此地隐蔽,且老吴似乎有些门路,顾羡之没有还价,又取出二十块灵石递过去。
老吴收了灵石,从怀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丢给他:“后院墙有扇小门,通外面巷子,自己注意点。没事别来烦老子喝酒。”
顾羡之接过钥匙,道了声谢,便朝屋角走去。那里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被杂物半掩着的小门。
推开小门,是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小院,果然荒废已久,杂草丛生,墙角堆着破瓦烂罐,只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还算完整,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虽然简陋,但胜在僻静,且有独立出入口。顾羡之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隐藏的监视法阵之类,才稍微放下心来。
他走进土坯房,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木板床,积满了灰尘。挥手一道微不可察的暗墟之力扫过,灰尘尽去,房间顿时干净了不少。他在门口和窗前布置了几个简易的预警和隔绝气息的小禁制——以他如今的修为和对力量的精细操控,布置这种小禁制轻而易举,且效果远超同阶修士。
做完这些,他才在木板床上盘膝坐下,开始梳理今日所得,并规划下一步行动。
老吴透露的消息很有价值,证实了颜圣易正在加紧掌控宗门,并且有不明势力在暗中活动。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眼下,他需要尽快提升实力,稳固境界。暗墟之力虽然强大,但运用还不纯熟,【归墟寒域】消耗也大,需要时间磨合。冰魄精粹中蕴含的寂灭之力可以用来辅助修炼,但不宜过量,以免打破体内脆弱的平衡。
其次,需要更多、更准确的情报。关于颜圣易的具体计划,关于宗门大比头名赵元辰的底细,关于“授箓大典”和“冰魄洞天”,关于宫无绝的真实状况,以及……那神秘老道和瘸腿老吴的真正身份和目的。这两个人,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最后,他需要找到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长期落脚点,以及获取资源的渠道。坊市虽然鱼龙混杂,但终究在玄霜宗眼皮底下,不宜久留。
“或许……可以去‘那个地方’看看?”顾羡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地名——黑水集。那是位于玄霜宗势力范围边缘、三不管地带的一个地下黑市,据说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消息都能买到,什么来路的东西都能出手,也提供最隐蔽的藏身之处。风险极高,但同样,机会也更多。
不过,去黑水集之前,他需要先解决身份和路引的问题,并且准备好足够的“本钱”。老吴这里,或许能提供一些门路。
接下来的几天,顾羡之便在这破败小院中深居简出。他白天以“韩立”的身份,偶尔去坊市摆摊,售卖一些无关紧要的低阶材料,同时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晚上则回到小院,潜心修炼,熟悉暗墟之力,炼化冰魄精粹。
有那枚“引气符”的遮掩,加上他自身精妙的伪装,几次遇到执法堂的盘查都有惊无险地混了过去。他也渐渐摸清了坊市的一些规矩和暗中的门道。
瘸腿老吴似乎真的只是个消息灵通、有点门路的落魄散修头子,收了灵石后,对顾羡之并无过多关注,除了偶尔醉醺醺地透露一两条真假难辨的消息,便是整日酗酒。但顾羡之始终对他保留着三分警惕。
至于那神秘老道(老酒鬼),自那日引路后便再未出现,仿佛人间蒸发。
这一日傍晚,顾羡之结束修炼,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坊市边缘一处僻静饭馆解决晚饭,刚走出小院后门,转入一条更窄的巷子,心中警兆忽生!
巷子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身影,呈品字形堵住了去路。后方,巷口也被两人封住。五人皆身穿寻常散修服饰,但气息凝实,眼神锐利,修为赫然都在炼气八九层,为首一人更是达到了筑基初期!他们看似随意站立,却隐隐封死了顾羡之所有退路,动作间带着训练有素的默契。
不是执法堂的人。执法堂弟子服饰统一,气息也多是玄霜宗正统功法。眼前这五人,气息驳杂,带着股淡淡的煞气,显然是常干杀人越货勾当的亡命之徒。
“几位道友,这是何意?”顾羡之停下脚步,面色平静地问道,暗中却已提起戒备,暗墟之力悄然流转。
“韩立是吧?”为首的筑基修士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有人出钱,让我们请你走一趟。识相的,乖乖跟我们走,免得受皮肉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