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满仓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停住,又嚼了两下。
勺沿上挂着一圈糊糊,他伸舌头舔干净,勺子往锅沿上一磕,当的一声。
“辣椒放早了。”
“放早了你还舔勺?”
韩德旺抱着胳膊站在锅边,下巴抬得老高。
牛满仓没搭腔,转身往河滩那头走,棉鞋踩得雪面咯吱响。
肖福来跟过去几步,看他蹲到自家新锅前,舀起半勺汤吹了两口。
那是漏锅里抢出来的剩汤,勺底沉着一层黑渣,是糊锅眼时混进去的泥和锅灰。
牛满仓喝了一口,腮帮子动了动,扭头吐在雪地上。
他把勺子插回锅里,蹲着没起身,手揣进袖筒,半天没说话。
坡上手电光晃下来,陈振国带着通讯员踩雪下坡,大衣下摆沾了一圈白。
参谋迎上去,把本子翻开递过去。
陈振国看了一眼,没接本子,先走到一营锅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他嚼完,又走到二营新锅前,舀了一口汤。
那口汤在他嘴里含了一会儿,咽下去,他把勺子递还给炊事兵。
“老牛,服不服?”
牛满仓从雪地里站起来,膝盖上两块湿印子。
他弯腰抓住新锅的锅耳,往肖福来脚边一推,锅底在冻土上刮出一道白痕。
“这三天,二营给一营背锅。”
韩德旺张嘴想说话,肖福来伸手拦了他一下。
“锅里的汤别倒,兑上热水给二营的兵分了。”
牛满仓瞅了他一眼,冲身后摆手。
“听见没有,分了!”
第二天返程,队伍出了河湾。
牛满仓走在一营炊事班前头,背上摞着两口锅,那口打补丁的旧锅扣在最上面,锅耳垫的铁条硌着他后脖颈。
上坡时他脚下一滑,单膝跪进雪里,背上的锅往前一冲,磕在他后脑勺上,咚的一声。
小邓伸手要去扶。
“别碰,老子说背三天就背三天!”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往上耸了耸肩,接着往坡上走。
回到营房,全团在操场列队,陈振国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导演部的评比单。
“一营炊事班,拉练评比第一。”
“加冬训指标,生猪两头,后天从团农场拉。”
一营的队列里有人吹了声口哨,被连长回头瞪了回去。
“肖福来同志,团里授荣誉炊事员。”
“每月团里补贴十五块钱,肉票三斤,交流期满照发,从团部经费走账。”
通讯员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送到肖福来手里,封口盖着团部的章。
他拆开看了一眼,十五块钱和三斤肉票压在一张盖章的证明底下,他把信封折了一道,揣进棉袄内兜。
晚上开饭,小邓端着饭盒挤到灶台边。
“肖师傅,明早的发糕还是你掌勺不?”
“面我发了,你烧火。”
“哎,肖师傅!”
灶后头几个帮厨的兵跟着喊,喊得韩德旺拿勺子敲了敲锅沿。
“喊什么喊,饭都糊了!”
第二天一早,陈振国派通讯员来请人,说是去新兵连看射击和越野。
训练场在营房后头,冻土上画着白线,一排新兵趴在靶位前,枪口对着一百米外的胸环靶。
肖福来站在场边,看了两轮。
越野组从跑道那头跑过来,枪背在后头,枪托一下一下砸着后腰,打头那个兵跑两步就拿手去按枪身。
卧姿那排有个兵扣扳机之前,两只胳膊肘往冻土上一压,肘尖打滑,往外蹭出去半寸,枪口跟着往右偏。
另一个兵趴着瞄了半天,后脖颈憋得发红,扣扳机的手指头在扳机护圈上抖。
陈振国背着手站在他旁边。
“看出点啥?”
“三处。”
“说。”
“背带太松,枪托砸腰,跑三公里腰上就是一片青。”
“卧姿肘尖压冻土,打滑,枪口跟着走。”
“击发前憋气太长,憋过八秒手就抖。”
他话音刚落,靶位后头站起来一个班长,领章擦得发亮,胸前别着个新兵三班的牌子。
“首长,这位是哪个连的?”
“团里请来的,肖福来。”
“哦,炊事班的。”
赵铁军把手里的秒表往兜里一揣,冲肖福来抬了抬下巴。
“肖师傅,炊事班的手掂勺可以,掂枪就是外行。”
“新兵的毛病,自有班长管。”
“背带你管了吗?”
赵铁军嘴张了一半,脸上的肉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