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旺把肩上的米袋往上颠了颠,冲牛满仓的背影啐了一口。
“半小时就半小时,谁怕谁。”
肖福来把工兵锹插进背包带,两捆旧麻袋捆在锹柄上,废机油桶交给帮厨的战士拎着。
小邓背着那口打补丁的旧锅,锅耳拿麻绳拴在胸前,走在炊事班最后头。
队伍出了营门,山路往上拐,雪没过了脚面。
走到第一道山梁,小邓的步子开始拖。
锅底一下一下磕着他的后腰,麻绳在棉袄上勒出两道深沟。
不到五公里,他扶住路边一棵杨树,张着嘴往外喷白气。
“班长……我缓一口……”
“缓什么缓,二营都过梁了!”
肖福来走回去,伸手解他胸前的绳扣。
绳结冻住了,指头抠了两下没抠开。
他摘下手套,拿牙咬住绳头往外拽,绳子松了半扣,冰碴子划破了唇角。
旧锅从小邓背上卸下来,他托着锅底翻了个面,锅口朝下扣在自己背包上。
“四十斤,你背不动,给我。”
“肖科长,你是客人……”
“客人也得吃饭。”
麻绳从腋下绕过去,在胸口打了个结,他往上一耸肩,锅沿压进背包里,背带勒得锁骨生疼。
韩德旺看了他两眼,没吭声,把米袋换到另一边肩上。
队伍往前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风从山口横着刮,雪粒打在锅底上,沙沙响。
过了十五公里的岔路口,肖福来右脚鞋底的铁掌磕在石头上,脚踝往外一崴。
他拿工兵锹往雪里一撑,锹头戳到冻土,震得手腕发麻,人稳住了。
背上的锅往左一坠,他弓下腰,用后背把锅顶回正中。
前头一连有个兵回过头喊了一嗓子。
“炊事班的,跟不上就上收容车!”
“跟得上。”
他把锹拔出来,接着往前走。
二十公里,小邓连米袋都背得打晃,肖福来还贴着连队尾巴,没掉一步。
二十五公里,韩德旺从后面赶上来,拧开腰上的水壶,递到他跟前。
“喝口,热的。”
肖福来接过来抿了一口,水还温着,顺着喉咙往下走。
“你自己留着。”
“我那壶早喝干了,这是在岔路口找老乡灌的。”
韩德旺把壶塞回他手里,扭头冲前头喊。
“小邓,机油桶给我,你去后头托着锅底!”
三十公里的路标是一根插在河滩边的红旗。
宿营地选在冻住的河湾,风卷着雪从对岸扑过来。
导演部的参谋站在坡上,手里攥着秒表,身边插着一面白旗。
“各炊事班注意,开始计时,半小时。”
河滩那头,二营已经卸了板车,干柴一捆捆往下扔。
肖福来放下锅,沿着河滩往上走了二十来步,拿脚踢开积雪,看坡上的枯草往哪边倒。
草尖全朝东南。
“灶挖在这,背风坡。”
工兵锹扎下去,锹刃磕在冻土上,弹回来半寸,只刮下一层白渣。
他把锹斜过来,一只脚踩住锹肩,整个人的分量压上去,锹头吃进去两指。
冻土裂开一道缝,他顺着缝往下撬,锹柄吱呀一声,木头上裂出一道细纹。
“这锹要断!”
“断不了,再挖半尺就是软土。”
挖到第三锹,土色发黑,锹头陷了进去。
韩德旺抄起另一把锹,跟着他划的线往下挖。
一米长的沟槽,前后留两个灶眼,开口朝着下风。
肖福来在沟槽尾巴上又斜着挖出一条窄沟,贴着坡面往下伸了三米。
“这又是干啥?”
“烟道。”
旧麻袋叠两层盖在灶顶,他铲起湿土往麻袋上拍,一锹接一锹拍实。
麻袋中间塌下去一块,湿土顺着缝往灶膛里漏。
他抽出一根松枝横担在塌口底下,再压一层土,麻袋顶住了。
烟道上头也照样盖麻袋压土,只在三米外的尾巴上留了个拳头大的口。
“过去十分钟!”
湿松枝劈成两截,他把断口往废机油桶里一蘸,油顺着松针往下滴。
火柴划了三根,头一根被风吹灭,第二根擦断了头。
第三根他用两只手拢着,凑到灶眼最里头,松针上的机油先着了,蓝火苗贴着枝子往上爬。
湿柴滋滋往外冒水汽,烟从灶口往里倒,顺着烟道往下走,从尾巴那个口贴着雪面散开,没过膝盖就淡了。
河滩那头,牛满仓的干柴一点就着,火苗蹿起半人高。
锅底烧得通红,水不到三分钟就翻了花。
灶口上方,一道白烟拧着劲往天上冲,风都压不下去。
坡上的参谋举起白旗,扯着嗓子喊。
“二营炊事班,判暴露,熄火十分钟!”
牛满仓手里的铁铲一扔。
“我那是干柴!冒的是锅里的水汽!”
“敌机不管你是水汽还是柴烟,熄火!”
“你娘的,二营的饭还吃不吃了!”
两个战士拿铁锹铲雪往灶里埋,火苗嘶一声塌下去,白汽冒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