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福来合上搪瓷茶缸的铁盖，顺手把桌角那叠厂党委会的通报红头件压在公文夹底下。
挂钟走到清晨七点整，胡同里淘米倒水的响动渐渐散开。
前院阎埠贵正端着空簸箕扫院子，隔着老远瞧见肖福来推车出来，手里的笤帚梢便贴着地皮不敢抬高。
肖福来蹬上锰钢大金鹿，车轮轧着结冰的车辙印子，一路径直进了轧钢厂东大门。
东大门值班室的保卫干事见车把上挂着后勤副科长的出入证，抬手把栏杆拉到顶，身板挺得笔直。
肖福来没往一食堂后厨拐，推着车直接停在办公楼后排的平房小院门前。
挂着“后勤科”白漆木牌的屋子里生着炭火，红砖地面洒过水，扫得见不到半点煤灰。
正对门的一张宽木办公桌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穿着藏蓝棉袄的精瘦男人。
后勤科正科长王怀德听见脚步声，手里的紫砂壶稳稳搁在桌垫上，两步迎出了里间木门。
“肖副科长到了，快进屋暖和，这屋炉子刚加了硬块无烟煤。”
王怀德拉开对面的带扶手靠背椅，双手递过来一只印着“先进生产者”红字的崭新搪瓷缸。
肖福来单手接了缸子，放在桌沿：“王科长早。”
“不早了，你管着一食堂千把号人的伙食，又接了全厂原料出入库的重担，咱们后勤科全指着你掌舵。”
王怀德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未开封的铁盒牡丹，用指甲挑开铅皮封口，抖出一根递向肖福来。
肖福来抬手挡了挡：“不会这个，王科长留着自己抽。”
“年轻人不沾烟好，嗓子清亮，办事也稳当。”
王怀德自己点上一根，吐出一口青烟，将烟盒搁在账本旁：
“杨书记昨儿特意交代过我，说你技术拔尖、党性原则强，周长贵那一案全靠你顶住压力，后勤科这摊烂摊子交到你手里，他一百个放心。”
肖福来拉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草案公文纸放在桌面上。
“王科长，周长贵钻的是单人过磅和月底汇总的空子。”
肖福来指尖按在公文纸第一行：
“新规矩我写了三条。第一，地磅房改双人盲称法，司磅员与核验员背对背记数，交班前当场封箱汇总；第二，食堂主副食实行日清月结明细台账，进库多少、出库多少、损耗折算多少，当天下午五点前挂牌公示。”
王怀德捏着烟卷的手指在半空停了停，烟灰落在铁皮烟灰缸外沿。
“肖副科长，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想扎紧篱笆也是为了厂里利益。”
王怀德吹了吹桌上的烟灰，语调放得极慢：
“可车间一线连轴转，工人师傅们交接班按分秒算，要是每进一车生焦、每拉一车耐火砖都搞盲称复核，运输科的排队卡车能从东门堵到安定门外去。”
肖福来目光落在王怀德脸上：“卡车排队耗的是汽油，账目不清漏掉的是国家战备口粮。”
王怀德干笑两声，弹了弹烟灰：
“那是自然，规矩立起来总是对的，不过后勤这一摊子，牵着炼钢、锻压、动力三个大车间，水深得很。”
王怀德拉开身侧最底下的铁皮抽屉，搬出一叠半尺高的厚牛皮纸账册。
整整三十二本蓝皮线装凭证，重重堆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这是过去三年全厂后勤物资的移交底册，周长贵虽然分管过特需批件，但日常流水全在科里归档。”
王怀德用手掌抚平账册卷起的边角，从笔筒里拔出一支英雄钢笔递过来：
“杨书记催得紧，说这两天市局要来联合复核组，咱们科里的交接手续今天得落到纸面上，你签了字，这原料出入库的终审会签印把子，你就算名正言顺接过去了。”
肖福来没接那支钢笔，身子靠在椅背上。
“王科长，交接清单列明细了吗？”
“都在里头夹着呢，各车间的常规劳保、日常五金易耗件，全按季度分装好了。”
王怀德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凭证，指着末尾盖着红印泥的空白处：
“你是副科长，兼着食堂主任，这些杂项原本就是常规报销，走个程序罢了，后头还有杨书记要审的重点战备库存单。”
肖福来伸手拉过第一本账册，指腹压住泛黄的纸页，一张张翻开核对。
纸页在手指间发出沙沙的轻响，屋里只有炉火偶尔爆出的一星脆响。
前七张全是三车间领用的棉纱、耐酸碱手套，批条字迹发灰，印章清晰。
翻到第十九页时，肖福来指尖停在一张用薄竹纸手写的出库单上。
抬头写着《特种工业防锈油定额折算冲销单》，落款日期是去年秋收机械大修期间。
项目栏里密密麻麻写着“特种机械封存耗损”、“轴承浸润折算”，核销数量标得整整齐齐：标准二百升铁桶，共计五十桶。
折算单位后面画了个括号，写着“按食用豆油指标平调冲账，计折干重一万公斤”。
肖福来停下翻页的手，指甲扣在那行小字下方：“王科长，这笔防锈油是怎么回事？”
王怀德吸了一大口烟，脸上露出熟络的笑意：
“肖副科长，你以前在炊事班，对车间检修这套业务还不熟。轧钢机那些大轴瓦、冷轧辊，停机检修时最怕秋雨返潮生锈，市局调拨的专用黄油指标不够，就得按工业局老规矩，用车间结余的战备豆油掺着滑石粉浸润防锈，这叫以粮代料。”
肖福来说：“十吨战备豆油，折算成防锈油抹在机床上？”
王怀德摆摆手，声音压低了半截：
“账面上是这么平的，这是老传统。市工业局物资调配处张副处长当年在三八六旅是我老班长，这折算办法是市里默许的，几个大厂都这么走账，不然谁能保证那些进口轧机不锈死？”
肖福来合上账本，把它推回王怀德面前。
“工业防锈油有化工部的统配指标，特需食用豆油走的是国家二类战备粮库，两边账目互不通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