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福来从兜里掏出周老留给他的军需物资管理条例红皮小册子，翻开第十四页点在桌上：
“未经军管联络室联合盖章，任何单位不得擅自挪用战备粮油抵顶工业耗损，违者按私吞倒卖定性。”
王怀德脸上的笑意僵了片刻，随即慢慢收敛。
“肖福来同志，你这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老工人们的检修消耗？”
王怀德把半截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铁皮发出滋的一声：
“周长贵倒台是因为他私下倒卖进私囊，那是阶级敌人的作派！我王怀德干了十二年后勤，每笔账都为了轧钢机正常转动，这五十桶油早就化在机器肚子里了，你初来乍到，非要在这些死账上挑刺？”
肖福来说：“化在机器肚子里，还是化在别处，车间检修记录上能查出来。”
王怀德身子往后一仰，靠着椅背，两眼直视肖福来：
“小肖，做人得懂得看大局。杨书记提拔你，是让你来抓好伙食、稳定工人情绪的，不是让你把整个后勤科的人全当成贼防着。这字你今天签了，后勤科上下全力支持你推行新账目；你要是卡着不签，全厂三千多号工人的后勤物资调配，出了乱子可别怪别人没提醒你。”
门帘外传来皮鞋踩在冻土上的咯吱声。
杨书记推开木门，手里拿着半张油印简报走了进来，身上带着车间车床的机油味。
“都在呢，老王，交接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杨书记把简报搁在桌角，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王怀德立刻站起身，端起茶壶给杨书记续上半杯热水：
“杨书记来得正好，我正和肖副科长逐笔过账呢。肖副科长责任心强，对去年大修车间防锈油冲抵战备豆油的五十桶老底子有些疑问，正讨论着呢。”
杨书记端着热茶抿了一口，眉头轻轻皱起来，看向肖福来：
“福来，那批油的事我知道个大概，去年秋天市局指标紧张，确实是从后勤统筹调剂过一批应急。眼下全厂在赶市里交代的第三批重轨任务，生产是第一位的，后勤必须求稳，不能起内耗。”
王怀德在旁边附和着点头：“是啊，杨书记说的是正理，这都是过去的老账，何必在这个当口翻腾。”
肖福来站起身，将公文夹拉开，取出两份复印的表格摆在杨书记面前。
“杨书记，后勤求稳，靠的是账实相符，不是把窟窿掩在纸面底下。”
肖福来语气沉稳，手指落在那张冲销单的编号上：
“车间领用防锈油，必须有一车间段工长和动力车间技术员双签字的领料凭证存根。这本账里只有一张王科长单方面开出的调剂单，既没有机修工长验收章，也没有市物资局的红头准调令。”
杨书记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目光从账页扫向王怀德。
王怀德额头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忙开口：
“杨书记，那阵子机修任务急，手续是后补的，张副处长口头批过，下周市局开会我当面补一份盖章件就是了。”
肖福来说：“既然下周能补齐，那就等补齐了盖章件，连同车间机修底册一起归档，我再签字交接。”
王怀德脸色沉了下来：“肖副科长，你这是存心让后勤瘫痪！”
肖福来转头直视王怀德，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字我签了，这五十桶油的去向责任就转到了我头上。如果下周市纪委和耿代表抽查粮油底库，发现十吨豆油只有一张口头批条，王科长，到时候谁去警备司令部交代？”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的炭火噼啪响。
杨书记放下茶杯，铜质的表链在桌边磕出轻微脆响。
“福来考虑得周全，按原则办事没有错。”
杨书记站起身，拍了拍长条桌上的账册：
“老王，这笔账先搁置封存，不列入今天的交接总目录。肖副科长只接收核验清楚的常规账目，终审会签权按原计划从今天中午起执行。”
王怀德僵在原地，干瘪的嘴角动了动，吐出一个字：“是。”
杨书记抓起公文简报，临出门时看了肖福来一眼：“下午两点，你带着盲称规程到厂办常委会过审。”
门帘落下，寒风卷着碎雪在门缝转了个旋。
王怀德站在桌前，伸手将那本夹着五十桶豆油冲销单的账册抽了回来，压回最底层的抽屉。
“肖副科长好手段，杨书记都替你说话。”
王怀德将英雄钢笔插回笔筒，声音低沉发硬：
“不过你初来后勤科，路还长着呢。这院里的人情世故，可比食堂掌勺复杂得多。”
肖福来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将工作手册和军规小册子装好，扣紧铜搭扣。
“做饭讲究火候，管库讲究斤两。”
肖福来拉开门帘，迈步走入院中：
“火候不到饭夹生，斤两不齐人要坐牢。王科长，这道理全厂通用。”
肖福来推着自行车穿过后勤大院，几个原本聚在走廊抽烟的办事员见他出来，交头接耳的声音骤然停下，各自低下头快步闪进屋去。
肖福来没看那些紧闭的门窗，骑上车出了厂区，径直朝南锣鼓巷拐去。
南锣鼓巷95号院门前，贾家窗根底下支着一口裂了纹的黑铁锅。
秦淮茹裹着破棉袄，蹲在地上拿小木棍挑着锅底见底的玉米糊糊，小当吸着鼻涕扯着她的衣角。
见肖福来推车进门，秦淮茹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目光落在他后座绑得结结实实的公文包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斜对面的北房门前，肖福来踩上台阶，从兜里摸出冷锻合金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动半圈，簧片发出清脆的咬合响。
屋檐下滴答落着融雪，四合院里几道躲在窗帘后的目光，随着门帘合拢被挡在了寒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