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有带着两个保卫干事,推着两辆蒙着灰帆布的木轮平板车,一路颠簸着进了卸货口。
车上码着六只长条杉木箱,封口处缠着白麻绳,隐约散发着刺鼻的陈油和酸腐气。
何雨柱正提着大铁皮桶在水龙头底下冲洗,闻见这股味儿,手里的水桶差点掉在地上。
“钱大有,你这拉的什么玩意儿?”
何雨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嫌恶地皱紧眉头,
“拉泔水往后头猪圈走,怎么往后厨库房推?”
钱大有把手里的领料单往案板上一摔,嗓门提得老高:
“何雨柱,少废话!这是周副厂长特批的高级特供肉,足足三百斤!
专门给第一车间抢修高炉的工人们加餐的!
赶紧叫你们班长出来点数、过磅,十二点前必须全剁成块下了大锅!”
后厨几个洗菜的帮工伸长了脖子,面面相觑。
在这年头,肉比金子还精贵,普通工人一个月见不着两钱油,厂里突然无缘无故送来三百斤肉加餐,听着跟做梦一样。
操作间的门帘一挑,肖福来迈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干净的白布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把细长的剔骨钢刀。
他看都没看钱大有手里的单据,目光直接落在平板车底下的杉木箱上。
木箱底部正渗出一缕缕浑浊的淡黄色油脂,在零下几度的冷风里迅速冻成了油垢。
“开箱。”肖福来说话声不高,但咬字极硬。
钱大有眼皮跳了一下,跨步挡在木箱前头:
“肖福来,这是厂部机动特批物资,单据上周厂长的红印盖得清清楚楚!你不过是个掌勺的班长,负责做饭就成,有什么资格验厂部的特批料?”
“《工业企业卫生与安全规程》第三款第四条,凡入库鲜冻肉品,厨师长有终验权,变质腐败物料不得入釜。”
肖福来手里的剔骨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尖朝下,啪的一声插在案板正中,
“不开箱,今天这车肉一块也进不了一食堂的门。”
“肖福来,你故意抗拒厂部生产安排!”钱大有拔高调门,“你以为你算个什么……”
话音未落,后院门口突然传来粗重的脚步声。
十几个穿着厚帆布防护服的壮硕汉子大步跨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第一车间的工长段铁山,头戴压扁的劳保帽,满脸被炉火熏出的黑灰,脖子上搭着一条乌黑的擦汗巾。
段工长手里拎着一把两尺长的铸铁火钳,往地上一顿,青砖地发出咚的一声钝响。
“谁在后厨嚷嚷?”
段铁山嗓门洪亮,震得库房房檐上的积雪噗噗往下落,
“老子带着人在一千二百度的炉子前头烤了四个钟头,刚下来就听说有劳保肉吃。肉在哪儿呢?”
钱大有见是一车间的人,脸上堆起假笑,赶紧迎上去把领料单递过去:
“段师傅!周厂长心疼咱们炼钢工人辛苦,特批了三百斤402批次的排酸肉给咱们车间!
只要您在这领料回执上签个字、按个手印,十二点全车间一人能分半碗红烧肉!”
段工长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瞅了瞅那两辆平板车,咧了咧嘴,刚要拿笔,旁边伸出一只手,轻轻压住了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