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转眼的工夫,一整锅药膳牛筋羹连带着两碟素菜被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菜汁都让馒头擦了个精光。
杨书记站在门边,两手搓在大衣袖管里,满脸是汗,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
周老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把嘴,长长舒了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面色比方才红润了许多,抬手拍在桌面上:
“好手艺!这才是真正为工农兵做饭的好把式!老杨,你给厂里挑了个好苗子,这是天赐的国宝厨子!”
“老首长过奖了,这都是肖福来同志平时钻研出来的基本功。”杨书记赶紧躬身回应。
站在墙根下的高明,脸涨得像熟透的猪肝。
他看着空荡荡的砂锅,再看看几位长辈舒坦的神情,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高燕在旁推了他一把,低声道:
“哥,你刚才在大门口怎么说人家的?还说什么保卫处,还不赶紧给肖同志赔个不是!”
周老的目光顺势落到了高明身上。
老人的眼神从温和慢慢敛住,带起了一股无形的威严:
“高明,刚才在门外头,我听见你嗓门挺大。怎么着,在机关坐了几年办公室,学会戴有色眼镜看人了?”
高明的脑门上渗出一层油汗。
在大院里,周老说话的分量比他父亲还要重上三分。
他若是今天在这里梗着脖子,不仅在周老面前抬不起头,传到部里,他的位子都坐不稳。
高明把大衣襟子紧了紧,两步走到肖福来跟前。
他屏息定神,腰身往下弯成了九十度,手掌贴在裤缝上。
“肖师傅,刚才是我门缝里看人,说话没了分寸,险些误了老首长的饭食。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肖福来神色平淡,受了他这一躬,既没伸手去扶,也没客气推让。
做错了事认罚,天经地义。
“高处长客气了。”肖福来把手搭在自己的牛皮包上,“不过高处长刚才在院门口提了一嘴,说周长贵副厂长在您跟前说过我的闲话,这事我倒想向老首长们汇报两句。”
高明身子剧烈一颤,抬起头来。
周老眉头一挑:“周长贵?红星轧钢厂管后勤的那个?”
“正是他。”
肖福来语气平稳,字字落在实处,
“周副厂长前些日子借着职务之便,克扣第一车间工人的细粮配额,拿烂菜叶子充数。
上周为了平账,还让保卫科把几百斤特供的带骨肉压在冷库里不放,险些让全厂工人在大雪天砸了后厨。”
周老面色骤变,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有这种事?工人下力气炼钢,他克扣工人的口粮?混账东西!”
肖福来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周副厂长平时在厂里结党营私,把劣质的山货充作特级物资往外送礼。
我今天来之前,他还扬言高处长是他的硬后台,只要他动动嘴皮子,就能把我这个食堂班长发配到锅炉房扫煤灰。”
高明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全冒出来了,浸透了里头的衬衫。
周长贵前天确实托人送来过两盒红参和两瓶老酒,求他帮着在部里跑一个提拔的手续。
当时周长贵满嘴都是替工人和厂子着想的大话,没想到背地里干的竟是这等缺德勾当!
这要是被周老查实,他高明就成了克扣工人粮食的反面典型!
“爸,周叔,这事我真不知情!”
高明急忙向周老和自家父亲表态,声音都变了调,
“周长贵是给我送过节礼,我连封皮都没拆!
我今天回单位,马上知会市纪检和厂保卫处,彻底封了他的办公室!
这种害群之马,绝不能让他留在轧钢厂败坏纪律!”
周老冷哼一声:“查!给我一查到底!老杨,你亲自盯着,要是轧钢厂捂盖子,我拿你是问!”
杨书记当即立正站好:“首长放心,厂党委一定严惩不贷!”
周老脸上的怒气稍稍散去,转头看向肖福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片刻后捧出一个黑红发亮的硬木小箱子。
箱子角上包着铜皮,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黄铜挂锁。
周老把小箱子放到肖福来面前的桌案上,伸手拍了拍木盖:
“小肖同志,今天这顿饭,救了我们几个老骨头的急。公是公,私是私。厂里的奖励归厂里,这是我老周个人的感谢。”
肖福来没有虚伪推辞,伸手搭在铜锁上。
锁并未锁死,只是轻轻搭着。
肖福来扣开铜搭扣,翻开分量十足的红木盒盖。
站在一旁的杨书记抻着脖子往里头扫了一眼,看清里面的东西,心口突地一紧,嘴唇哆嗦着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