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门轴发出吱扭一声轻响,被高明一把推开。
他两只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急。
灶台前,肖福来正用抹布垫着砂锅耳,把粗砂锅端到榆木案板上。
盖子掀开一条缝,白汽卷着浓香涌出来。
“等等。”高明快步抢上前,身子半倾,眼珠直勾勾盯着砂锅里翻滚的汁水。
锅里的汤汁白中泛黄,上面飘着几片透亮的牛筋,参须沉在锅底,汤面连半点油星子都瞧不见,却稠得挂勺。
高明吸了吸鼻子,抬手按在案台上:
“肖福来,我丑话说在头里。首长们早前为了打仗吃喝不定时,肠胃都不大好,沾了重荤当场就要翻江倒海。你这汤白成这样,是不是背着人化了板油?还是兑了猪骨髓吊色?”
肖福来没跟他争执,拿起案边的青瓷碗,抄起长柄木勺顺着砂锅边轻轻一荡。
勺子舀起半碗白汤,汤汁沿着瓷碗边缘挂下一层薄薄的胶衣。
“自己尝。”肖福来把碗推到案沿边,调羹在瓷碗上碰出一声脆响。
高明盯着那碗汤,下巴绷得发紧。
他怀疑肖福来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可那股醇正的香气往鼻孔里钻,引得他嘴里直生津液。
他咬了咬后槽牙,抓起调羹,舀了小半勺送到嘴边,迟疑着抿了一口。
汤水刚沾着舌尖,高明的身子便顿住了。
没有荤油的齁腥,也没有调料的杂味。
那股热流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温润轻柔,像是一团温热的棉絮裹住了食道,一路熨帖到胃里。
原本空腹受了寒气的胃部,在这口热汤淌过后,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高明手抖了一下,调羹磕在碗底,发出叮的一声。
“这……没搁油?”他喉头滚了滚,脱口而出。
“牛筋全是筋膜胶质,只要顺着纹理片成蝉翼薄,用文火把胶性逼出来,自然浓白。”
肖福来拿白棉布擦干手上的水渍,
“参须能提鲜压腥,哪用得着猪油来凑数。”
高明端着那半碗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僵在半空,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外头走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小高,你在后头磨蹭什么呢?把门堵着干啥!”
周老洪亮的声音在大门外响起来。
厨房门帘一挑,周老背着手迈步进来,后头跟着李副司令还有两位穿灰呢子军装的老同志。
高燕和杨书记紧随其后,屋里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首长,菜齐了。”肖福来侧身让开灶台。
榆木案板上,除了那锅热气腾腾的牛筋羹,旁边还摆着两碟码得齐整的素菜。
一碟是去皮焯透的清炒水萝卜丝,另一碟是撕得碎碎的白菜心,全是用泉水清炒,没有重油,只泛着干干净净的菜香。
“好香的汤!”
周老走到案台前,眼皮微垂,看着锅里滚动的稠汤,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自己先笑了起来:“老李,你听听,我这几十年不争气的肚子,今天让个年轻娃娃给叫醒了!”
李副司令走上前,左肩膀明显有些僵硬下垂。
当年他在前线被弹片穿透了左肩,落了暗伤,每逢变天下雨,肩膀和胃就一起钻心地抽疼。
“老周,你别光看着,先给我盛一碗。”李副司令拿手指了指青瓷大碗,“今儿要是吃得舒坦,我替你给杨书记记一功。”
肖福来动作极稳,取了四个大海碗,长柄勺在锅里推开,匀匀称称分了四碗牛筋羹,又取了两个粗瓷盘子,摆上一笼蒸透的白面馒头。
勤务兵赶紧上前把托盘接过去,摆在厨房外间的红木圆桌上。
四位老首长围桌坐下。李副司令性子急,端起碗拿调羹舀了一块透亮的牛筋送进嘴里。
他原本嚼了几下准备硬咽,没想到牙齿刚碰到那层筋皮,牛筋就像熟透的凉粉一样散开了。
胶质顺着牙缝化成汁水,参须的甘香混着肉味,半点嚼头都没留,直接顺着喉咙溜了下去。
“好东西!”
李副司令两眼一亮,调羹放回碗里,干脆端起大海碗,就着碗沿吸溜吸溜连喝了三大口。
浓汤入肚,不过片刻功夫,他那半边常年发凉发沉的左肩竟慢慢透出一股温热,像是有热水袋贴在伤疤上,连带着胃里那一股冷冰冰的闷痛都给化开了。
“邪门了!”李副司令放下海碗,拿手掌拍了拍左肩,“老周,你快尝尝!我这左臂上的寒气,竟让这碗热汤给逼退了半边!”
周老也顾不上斯文,端起碗舀着汤喝,一边喝一边点头。
几个月来,他连干饭都咽不下,每天靠着半碗米汤吊着,今儿这大半碗稠羹下肚,不但没泛酸水,反而觉出饿来。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白面馒头,撕下一块,在碗底蘸着浓白的残汤,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另外两位老首长见状,也纷纷动了筷子。
白瓷勺碰在海碗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