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盒盖翻开,垫底的紫红色丝绒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
最上头是一张硬纸聘书,上面用毛笔写着“部属军工特种后勤物资技术验收顾问”,落款盖着军区后勤部的大红印油。
旁边是一杆黄铜打造的小杆秤,秤砣只有核桃大,黄澄澄不见半点锈迹,秤杆旁贴着个圆盘式的金属温湿度计,指针指着刻度盘上的干度格。
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张折成四折的浅黄棉纸。
纸头带着火漆印和钢印,抬头上清清楚楚印着一行粗黑字——《军区特需物资转赠调拨单(存根联)》。
杨书记两只手缩在袖口里,往前探着身子扫过存根抬头,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军工特种劳保排酸冷冻肉(代号402批次)……定向划拨轧钢厂重工配额”。
杨书记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前些日子厂里为这批肉争得头破血流,周长贵咬死了只有市物资局的批条,总指标到底有多少,厂里连底根都没见过。
肖福来两根手指捏住调拨单的折角,展开看了半寸。
单子右下角用铅字印着一行特别条款:“凡属涉军特需物资及相关转赠凭据,遇地方行政争议,受原四野后勤驻华北各厂军代表统一监管与现场核验。”
“老首长,这礼太重了。”肖福来把单子按回木盒,手掌搭在盒边,“我就是一个后厨掌勺的,拿着这个,厂里怕是有闲话。”
周老端起茶杯润了口嗓子,摆了摆手:“拿着。当年渡江前,我们后勤部连一袋炒面都要过三遍秤,如今和平了,反倒有人在工人的口粮里掺沙子。这杆秤跟了我十三年,交给你,替我看好这口锅。”
肖福来合上盒盖,铜搭扣咬合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高明站在周老身后,视线从木盒上扫过,嘴角往上提了提,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
“周叔思虑周全。轧钢厂是重点单位,后勤要是烂了底子,炼钢炉都得熄火。老杨,你们厂党委要拿出魄力来,该清查的决不能手软,纪律部门绝不给歪风邪气留退路。”
高明话说得滴水不漏,两只手揣在呢子大衣兜里,脚底下却往后退了半步,身子靠在门框边,没再多表半句态。
杨书记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子,连连点头:“高处长说得是,回去我就开党委会。”
吉普车开出军区大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车厢里只听得见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杨书记坐在副驾驶位,回头看了看后座上的肖福来,手肘搭在靠背上,声音压得极低:
“小肖,今儿老首长给你撑了腰,但有句话我得交代在头里。”
肖福来抱着红木盒子:“杨书记您讲。”
“周长贵在厂里扎根十来年,树大根深。”
杨书记拿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支捏在指间,没点火,
“市物资调拨局的崔副局长是他老丈人的结义兄弟,保卫科的钱大有又是他的亲妻舅。钱大有手里掐着保卫科两个外勤班的家伙什,周长贵要是狗急跳墙,反咬你一口‘倒买倒卖’或者‘私吞特配物资’,事情就难办了。”
肖福来眼皮微挑:“厂保卫科难道是他周长贵的私产?”
“那倒不至于。”
杨书记转了转手里的烟卷,
“正科长孙铁柱是转业干部,当年在前线带过连队,性子硬,容不得沙子。可惜钱大有是地方提拔上来的,占着副职的坑,专管夜巡和外勤,背地里拉帮结派,孙科长被他架空了大半。不过……”
杨书记话头顿了顿,目光扫向后排的盒子:
“孙科长是驻厂军代表耿代表手底下带出来的兵。耿代表在军管时期就驻在咱们厂,老四野后勤出来的硬骨头。你手里要是攥着铁证,绕开保卫科直接找耿代表,这盘棋才走得活。”
肖福来指尖在红木盒子的铜角上点了两下,没接话。
车子停在南锣鼓巷口,肖福来下了车,没急着回四合院,转身拐进胡同东头的建材代销点。
开春解冻,胡同里的泥水路泛着黏糊劲,屋檐下滴滴答答淌着融雪。
老北京的地面每逢开春都要返潮,地窖里的水汽能渗出一层白碱毛。
肖福来花了八毛钱和两张工业券,扛了两大麻袋未开封的生石灰大块,借了代销点的一辆独轮木推车,吱吱呀呀推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