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反剪着双手迈下水磨石台阶,视线在肖福来身上扫了一圈,落在那个磨掉色儿的牛皮刀具包上。
“老杨,你办事越来越没谱了。”
高明在车门前站定,手揣进呢子大衣兜里,
“老爷子今天请的都是几十年的老战友,哪位身上没带过伤?让你去厂里请个掌大勺的老师傅,你就领来这么个生瓜蛋子?”
杨书记欠了欠身,赔着笑往前挪半步:
“高处长,肖福来同志是一食堂的班长,灶台上的功夫在厂里数得着。前些日子首长去视察,亲自尝过他的手艺,这也是老人家点名要他过来的。”
“老人家体恤工人,那是老一辈的作风。”
高明看都没看杨书记,眼皮挑着肖福来,嘴皮子往下一扯,
“可底下有些人,顺着杆子就想往上爬。
听你们周副厂长说,这位肖师傅手脚可不怎么清白。
仗着掌勺克扣口粮,大清早跑鸽子市倒腾青砖和松木料,把自己家拾掇得比部委小楼还显眼。
这种手艺,做出来的东西谁敢往嘴里搁?”
杨书记额角渗出点细汗:“这……高处长,厂里怕是有啥误会。”
“有没有误会,拉开看看就明白了。”
高明下巴朝肖福来肩头一点,
“包摘下来,拉开。大院里讲究保卫条例,带进后厨的东西都得过一遍筛子。里头装了什么零碎,倒出来过过目。”
肖福来手肘搭在吉普车门边,手指扣在牛皮包的铜搭扣上,没动弹。
“高处长既然提了周副厂长,那我也顺嘴打听一句。”
肖福来迎着他的视线,
“周长贵克扣车间定量、拿烂帮子菜抵数的事,厂纪检刚结了案子。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在高处长跟前倒成了规矩章程?”
高明眉头拧成个硬疙瘩:“你教我做事?”
“不敢。”
肖福来巴掌在牛皮面上拍出两声钝响,
“里头是片刀、磨石和粗布围裙,我吃饭的家当。
既不是厂里的公物,也不是旁人嘴里的油水。
高处长要是犯膈应,咱们也不用凑这个合。
杨书记,高处长既然嫌我毛躁底子潮,这桌席面我伺候不来。
烦劳师傅打个轮,送我回厂。后院还有两扇木窗没刨平,家里正赶工。”
杨书记在冻硬的泥地上跺了两脚,一把揪住肖福来的袖口:
“哎哟我的小肖,犯什么浑!几位老领导在屋里坐着呢,哪有抬脚就撤的道理!”
“老杨,松手让他走!”
高明大衣襟子一甩,往前跨了一大步,
“在军区大院跟前尥蹶子,你当这是你们红星轧钢厂的烂泥窝?你今天出这个院门给我瞧瞧!”
门廊上的厚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挂钩撞在木框上发出一声响。
“哥,你在院里吵吵什么?爸在里屋都听见动静了!”
高燕套着件红毛衣,肩头胡乱披着军大衣跑出来。
鞋帮子刚沾上下层的水磨石台阶,视线扫过车边的人,脚步直接刹住了。
肖福来手刚搭在吉普车把手上,顺着声音侧过身。
“肖福来同志?!”
高燕踩着翻毛棉鞋两步蹿下台阶,泥点子溅在裤脚也没管,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
“真是你!你怎么跑我们家院里来了?”
高明伸手拽了下高燕的大衣袖子,狐疑地看她:“燕子,你认得他?”
“何止认识!”
高燕把胳膊肘一撤,拽住肖福来的衣袖就往门廊拉,
“哥,你在外头耍什么官威?下午在电影院后身,要不是肖同志横插一手,我和小玲早就被那帮流氓拿麻绳捆走了!人家赤手空拳放翻了五个带木棒的混子,这是我的救命恩人!”
高明把手缩回口袋,上下扫了肖福来一眼,喉咙里卡了壳,随即又梗着脖子硬撑:
“还有这茬?打架那是有一膀子蛮力,下厨掌勺是另一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杨书记在旁搓着冻红的双手,赶忙接话:“高处长,您看,小肖同志手艺过硬,作风也是没得挑嘛。”
高燕拿眼白剜了她哥一眼,回身冲肖福来笑:
“肖同志,我哥机关呆久了,说话净摆架子,你别跟他计较。走,快进屋烤烤火,瞧你手都冻得发青了。”
肖福来由着她拉进门道,朝她点了下头:“顺手的事,高同志不用挂在嘴上。”
高明在大风里站了片刻,后槽牙磨了一下,阴着脸跟在后头进了门。
刚穿过穿堂,高明跨步超过去,半个肩膀挡在厨房门板前,双手插在大衣兜里:
“肖福来,既然燕子开了口,冲她的面子,灶台交给你。
丑话说在前头。里头坐着六位老首长,都是当年在前线落了残疾、胃上挨过饥荒受过大伤的。
平时见不得粗纤维,更沾不得大荤油腻,稍微不对付,胃里便如戳铁签子一般。
今天的菜,必须少油、少盐,还得入口即化。
要是哪道菜腻了嘴,或者让哪位老同志吃得反胃吐酸,我不管你下午救过谁,警卫班就在院外头,随时请你去保卫处坐坐。”
“哥!你存心找茬是不是?”高燕跺了一下脚,“客人脚后跟还没站稳,你张嘴闭嘴就抓人?”